想东游五十韵
唐代 白居易
海内时无事,江南岁有秋。生民皆乐业,地主尽贤侯。
郊静销戎马,城高逼斗牛。平河七百里,沃壤二三州。
坐有湖山趣,行无风浪忧。食甯妨解缆,寝不废乘流。
泉石谙天竺,烟霞识虎丘。余芳认兰泽,遗咏思苹洲。
菡萏红涂粉,菰蒲绿泼油。鳞差渔户舍,绮错稻田沟。
紫洞藏仙窟,玄泉贮怪湫。精神昂老鹤,姿彩媚潜虬。
静阅天工妙,閑窥物状幽。投竿出比目,掷果下猕猴。
味苦莲心小,浆甜蔗节稠。橘苞从自结,藕孔是谁锼。
逐日移潮信,随风变棹讴。递夫交烈火,候吏次鸣驺。
梵塔形疑踴,阊门势欲浮。客迎携酒榼,僧待置茶瓯。
小宴闲谈笑,初筵雅献酬。稍催朱蜡炬,徐动碧牙筹。
圆醆飞莲子,长裾曳石榴。柘枝随画鼓,调笑从香球。
幕飏云飘槛,帘褰月露钩。舞繁红袖凝,歌切翠眉愁。
弦管甯容歇,杯盘未许收。良辰宜酩酊,卒岁好优游。
鲙缕鲜仍细,莼丝滑且柔。饱餐为日计,稳睡是身谋。
名愧空虚得,官知止足休。自嫌犹屑屑,众笑大悠悠。
物表疏形役,人寰足悔尤。蛾须远灯烛,兔勿近罝罘。
幻世春来梦,浮生水上沤。百忧中莫入,一醉外何求。
未死痴王湛,无儿老邓攸。蜀琴安膝上,周易在床头。
去去无程客,行行不系舟。劳君频问讯,劝我少淹留。
云雨多分散,关山苦阻修。一吟江月别,七见日星周。
珠玉传新什,鹓鸾念故俦。悬旌心宛转,束楚意绸缪。
驿舫妆青雀,官槽秣紫骝。镜湖期远泛,禹穴约冥搜。
预扫题诗壁,先开望海楼。饮思亲履舄,宿忆并衾裯。
志气吾衰也,风情子在不。应须相见后,别作一家游。
注释
1. 有秋:丰收的年成,古以秋收代指年成。
2. 地主:当地主管的长官,指州郡刺史、太守。
3. 逼斗牛:形容城楼高峻,上迫斗、牛二星宿;斗牛为二十八宿中的斗宿与牛宿。
4. 天竺:指杭州天竺山、天竺寺一带名胜,白居易曾任杭州刺史。
5. 虎丘:苏州名胜,白居易曾任苏州刺史。
6. 苹洲:生长白苹的水洲,用南朝柳恽'汀洲采白苹'诗意,代指江南胜景。
7. 菡萏(hàn dàn):荷花。
8. 菰蒲(gū pú):茭白与菖蒲,水边植物。
9. 绮错:如绮纹般纵横交错。
10. 湫(qiǎo/jiǎo):水潭,此指深潭。
11. 潜虬(qiú):潜藏水中的有角小龙,即蛟龙之属。
12. 比目:比目鱼,古人以为两鱼相比而行,象征成双。
13. 锼(sōu):雕刻,镂刻;句谓藕孔如人工雕镂,不知出自谁手。
14. 潮信:潮水涨落有定时,故称信。
15. 递夫:驿站传递文书、迎送官员的役夫。
16. 鸣驺(zōu):显贵出行时随从骑卒吆喝开道。
17. 阊门:苏州城西门,代指苏州。
18. 酒榼(kē):盛酒的器具。
19. 牙筹:行酒令计数用的牙制筹签。
20. 柘(zhè)枝:唐代西北传来的健舞柘枝舞。
21. 褰(qiān):掀起、撩起。
22. 鲙(kuài):细切的鱼肉。
23. 莼(chún):莼菜,江南名产,可作羹。
24. 罝罘(jū fú):捕兔兽的网。
25. 沤(òu):水泡,浮沤,喻人生短促。
26. 王湛:西晋人,寡言貌痴而实有大才,后以'痴'称深藏不露者,此处诗人以痴自嘲。
27. 邓攸:西晋人,避乱时弃子存侄,终身无子,时人叹'天道无知,使邓伯道无儿',此处借言己老而无子。
28. 不系舟:《庄子》'泛若不系之舟',喻自由无所拘束。
29. 履舄(xì):鞋,舄为复底之鞋。
30. 鹓鸾(yuān luán):传说中凤类高洁之鸟,比喻朝中同僚好友。
31. 束楚:捆束荆柴,《诗经·绸缪》'绸缪束楚',以束薪喻情意缠绵、殷勤相待。
32. 驿舫:驿路上供官员乘坐的船。青雀:船头画青雀,代指装饰华美的船。
33. 官槽:官府马厩的食槽。紫骝(liú):骏马名。
34. 镜湖:在今浙江绍兴。禹穴:相传大禹葬地,在会稽山,探禹穴用司马迁'上会稽,探禹穴'典。
35. 望海楼:登高望远之楼。
36. 衾裯(qīn chóu):被子与单衣,指寝具。
译文
天下暂时平安无事,江南又逢丰收的年景。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各地方官又都贤良。
郊野安静,不再动用兵马;城墙高耸,仿佛上逼斗、牛星宿。平坦的运河绵延七百里,肥沃的土地连着两三个州。
坐着可赏湖山之趣,行船没有风浪之忧。用饭何妨解缆开船,睡觉也不耽误顺流行舟。
泉石之间我熟悉杭州的天竺,烟霞深处我认得苏州的虎丘。从余存的芳香认出兰草丛生的水泽,由前人遗留的吟咏想起白苹洲。
荷花红得像涂了脂粉,菰蒲绿得如同泼了油彩。渔户的房舍如鱼鳞层层排列,稻田与水沟似绮纹纵横交错。
紫色的岩洞藏着仙人的洞府,幽深的泉水蓄着神怪的深潭。老鹤精神抖擞昂首而立,潜藏的蛟龙姿态妩媚动人。
静静观赏造化的奇妙,闲闲窥探万物的幽微。投下钓竿钓起比目鱼,抛掷果子引得猕猴下来。
莲心虽小味道却苦,蔗节稠密浆汁甘甜。橘子的果苞任它自然结成,藕上的孔洞又是谁雕镂的呢?。
潮汛随着日子推移变换,船歌随风声流转飘荡。驿站的役夫交接如烈火般迅急,迎候的官吏依次鸣喝开道。
佛塔的形状像要腾踊而起,阊门的气势像要浮动起来。客人提着酒器前来迎接,僧人摆好茶盏等候。
小小宴席上闲谈说笑,开筵之初文雅地互相敬酒。渐渐催点亮红的蜡烛,缓缓移动碧色的牙筹。
圆杯中传递着莲子酒令,长长的衣裾曳着石榴红裙。柘枝舞踏着画鼓的节拍,嬉笑调谑追逐着抛掷的香球。
帐幕飘扬如云拂过栏槛,帘子掀起,月色正挂在帘钩、露湿钩帘。舞姿繁密,红袖凝住了身影;歌声凄切,翠眉含着轻愁。
丝竹管弦哪里容得停歇,杯盘还不许撤收。良辰美景正该酩酊大醉,终岁惟愿优哉游哉。
鱼鲙切得新鲜细薄,莼菜羹滑润柔软。饱餐就是一天的打算,安睡便是为自身的谋划。
名声得来空虚,实在惭愧;做官深知适可而止便当罢休。自己嫌弃还这样琐屑劳碌,众人却笑我太过散漫悠游。
超脱物外,就能摆脱形骸的役使;留恋尘世,只徒然招来悔恨怨尤。飞蛾必须远离灯烛,兔子不要靠近罗网。
幻变的人世如春夜一梦,浮短的人生似水上泡沫。百般忧愁莫让它进入心中,一醉之外还有什么可求。
我是不曾死去的痴人王湛,又是没有儿子的老邓攸。蜀琴安放在膝上,《周易》摆在床头。
一去再去的客人没有归程的期限,行行重行行像一只不系之舟。有劳你频频问候,劝我稍稍多住些时日。
人生如云雨多半分散,关山又苦于阻隔漫长。自从江上月下吟诗一别,已七度见到日月星辰周而复始。
珠玉般的佳作互相传诵,像鹓鸾般的朋友思念旧日俦侣。心像悬着的旌旗飘转不定,情如束薪缠结、意绪绸缪。
驿船装扮成青雀的模样,官家马槽里喂着紫骝骏马。约好远泛镜湖,相约到禹穴去深入探访。
预先打扫好题诗的墙壁,先敞开望海的高楼。饮酒时想念亲人脚上的鞋,住宿时追忆当年同盖的被衾。
我的志气已经衰颓了,你的风情还在不在呢?。一定要等相见之后,另外结伴作一次游历。
赏析
这是白居易晚年分司东都时的五言排律,以五十韵的宏大篇幅,凭记忆重绘江南湖山,寄托重游之想。开篇八联先从大处落笔:海内承平、江南丰稔、官吏贤良、郊野销兵,营造出一个安闲无事的天下,为个人的游赏铺定时代底色;'城高逼斗牛'以夸张之笔写城楼高耸入星,气势顿出。'平河七百里,沃壤二三州'点出运河贯穿、州郡相连的地理脉络,自然引出'行无风浪忧'的水路之便——乘船解缆、饮食寝息皆不妨碍,写出对水乡生活的娴熟与向往。中段是全诗最精彩的部分:'泉石谙天竺,烟霞识虎丘'以杭州、苏州两处名胜领起,一个'谙'字、一个'识'字,见出旧游之深,往事历历如在目前。'菡萏红涂粉,菰蒲绿泼油'以脂粉、油彩设喻,红绿对照,设色浓丽如工笔重彩;'鳞差渔户舍,绮错稻田沟'以鱼鳞、绮纹状屋舍田畴之密,精切生动。继而写物态天趣:老鹤昂首、潜虬弄姿、比目出水、猕猴下树,观察入微,'静阅天工妙,閑窥物状幽'两句正是这种静观审美的自白。宴会一段写朱蜡、牙筹、莲子女郎、柘枝画鼓,声色并陈,是江南宦游生活的繁华追忆。然而笔锋自'名愧空虚得'一转,热闹收束为沉思:以王湛之痴、邓攸无儿自嘲身世,蜀琴《周易》相伴,自比'不系舟',归结于'幻世春来梦,浮生水上沤'的空观——以沤、梦为喻,将半生荣悴轻轻放下,'百忧中莫入,一醉外何求'是知足保和的白氏本色。结尾畅想与故人泛镜湖、探禹穴、先扫诗壁、先开望海楼,期待之情溢于言表,'志气吾衰也,风情子在不'一问,老而弥笃的友情跃然纸上。全诗铺陈有序,对仗精工,由景入情、由忆入愿,堪称晚年长律的代表。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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