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作二首

1. 夭阏：音yāo è，夭折、遏绝，语出《庄子·逍遥游'莫之夭阏者'》，此谓早死。

2. 遑遑：音huáng huáng，匆忙不安貌。

3. 拖紫：佩带紫色印绶，唐制三品以上服紫，指身居高位。

4. 羸惙：音léi chuò，瘦弱困顿。

5. 相印将军钺：相印，宰相的官印；钺（音yuè），天子授予大将的仪仗斧钺，代指最高军事权力。

6. 炙手：即炙手可热，权势熏灼，语出杜甫《丽人行》'炙手可热势绝伦'。

7. 盥栉：音guàn zhì，洗脸梳头，指晨起梳洗。

8. 道场：此指自家静室，供礼佛诵经之用。

9. 羲皇：伏羲氏之上古之世；典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自谓五六月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10. 醆：音zhǎn，同'盏'，小酒杯。

11. 霓裳：《霓裳羽衣曲》，唐代著名法曲，白居易曾有长诗咏之。

12. 无何乡：即'无何有之乡'，语出《庄子·逍遥游》，指虚静无为、什么都没有的境界。

（其一）

纷纷扰扰贪恋生的人，有几个不是早夭短命？

惶惶不安追名逐利的人，又有几个真能富贵显达？

像我实在算多幸，拖着紫绶垂着白发。

身居三品官位，年岁已五十八。

筋骨虽然早衰，还不至于困顿羸弱。

家产虽然不丰，也不算十分穷竭。

登山的力气还在，遇酒时兴致便发。

无事的岁月日子悠长，不受拘束的天地何等开阔。

安身自有处所，适意不分时节。

解开衣带受松下清风，抱着琴身对池上明月。

人间最被看重的是相印与将钺，谋虑维系安危，威权主宰生杀。

焦心劳神是一身的苦，炙手可热不过是旁人的观感。

他们方寸之心里的滋味，未必有我这样快活。

（其二）

日出起身梳洗，抖擞衣服走进道场。

寂然没有别的念头，只对着一炉清香。

日头渐高才开始用饭，饭菜也并非精美的膏粱。

精粗随眼下所有，也足以吃饱充肠。

日午脱去巾簪，安然午睡在窗下床上。

清风飒然而至，一卧便如羲皇之人。

日西拄杖拖屐，散步游于林塘。

有时饮上一盏茶，有时吟上一章诗。

日入之后多不再进食，有时只是命人斟酒。

拿什么打发闲夜？一曲秋日的《霓裳》。

一天分作五段时辰，作息皆有常规。

自喜老来还算康健，不嫌闲中的忙碌。

是非一以贯之，身世互相两忘。

若问这是什么地方？这便是无何有之乡。

《偶作二首》是白居易晚年（诗中自言'身为三品官，年已五十八'，当开成年间任太子少傅分司东都前后）的自况之作，两首连读，前一首论富贵与闲适之辨，后一首铺叙一日作息，合成一幅完整的'闲人生活图'。第一首起笔冷峻：'扰扰贪生人，几何不夭阏；遑遑爱名人，几何能贵达'——营营贪生者未必不早死，惶惶求名者未必能显达，两句以世人的徒劳反衬下文自己的'多幸'：拖着紫色官服、垂着白发，身为三品官，年已五十八，'筋骸虽早衰，尚未苦羸惙；资产虽不丰，亦不甚贫竭'——两个'虽……亦……'的让步句式，把一种不肥不瘦、不荣不枯的中间状态说得心平气和。登山有力，遇酒兴发，'无事日月长，不羁天地阔'，是全诗最舒展的句子。随后笔锋直刺权贵：相印、将军之钺，谋虑系于安危，威权主掌生杀，然而'焦心一身苦，炙手旁人热'——焦灼是自己的，炙手可热只是别人的观感，'未必方寸间，得如吾快活'，权势者方寸之内的滋味，未必胜过我这闲人。第二首遂以'日出'至'日入'的时序铺排闲居一日：晨起入道场对一炉香，日高粗食，日午脱巾高卧、'卧可致羲皇'（用陶渊明'高卧北窗之下，自谓羲皇上人'之典），日西杖屦游林塘，饮茶吟诗，日入观《霓裳》一曲——'一日分五时，作息率有常'，把散淡过成了功课。结尾'是非一以贯，身世交相忘。若问此何许，此是无何乡'，用《庄子》'无何有之乡'收束，谓此地即庄子所言虚无之乡，是非俱泯，身心两忘。两首一议论一铺叙，语浅而味永，是白氏闲适诗最完整的自画像。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