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三首

唐代

鬓发已斑白,衣绶方朱紫。穷贱当壮年,富荣临暮齿。

车舆红尘合,第宅青烟起。彼来此须去,品物之常理。

第宅非吾庐,逆旅暂留止。子孙非我有,委蜕而已矣。

有如蚕造茧,又似花生子。子结花暗凋,茧成蚕老死。

悲哉可奈何,举世皆如此。

莫养瘦马驹,莫教小妓女。后事在目前,不信君看取。

马肥快行走,妓长能歌舞。三年五岁间,已闻换一主。

借问新旧主,谁乐谁辛苦。请君大带上,把笔书此语。

往事勿追思,追思多悲怆。来事勿相迎,相迎已惆怅。

不如兀然坐,不如塌然卧。食来即开口,睡来即合眼。

二事最关身,安寝加餐饭。忘怀任行止,委命随修短。

更若有兴来,狂歌酒一醆。

注释

1. 衣绶(shòu):官服与系印的丝带;朱紫:唐代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朱,指身居高位。

2. 暮齿:晚年。

3. 品物:万物。

4. 逆旅:客舍、旅店,喻人生短促如寄。

5. 委蜕(tuì):像蝉蜕皮一样遗留躯体而去,谓舍弃形骸与身外之物。

6. 大带:官员礼服的腰带,'把笔书此语'谓书之座右以自警。

7. 兀然:浑然无知貌;塌然:颓然懒散貌。

8. 醆(zhǎn):同'盏',酒杯。

9. 修短:指寿命的长短。

译文

鬓发已经斑白,官服印绶才换上朱紫。贫贱时正当壮年,富贵荣华却临到暮年。

车马扬尘在宅前聚拢,第宅里炊烟升起。这边来了那边就得去,这是万物的常理。

第宅并非我自己的家,不过是旅途中暂且停留。子孙也不归我所有,不过是蜕壳后留下的皮囊罢了。

就像蚕吐丝作茧,又像花生出种子。种子结成果花便暗自凋谢,茧一织成蚕也就老死。

可悲啊无可奈何,普天之下都是这样。

不要养瘦小的马驹,不要教小小的歌妓。后果就在眼前,不信你就看吧。

马养肥了快跑,妓长大了能歌善舞。不过三年五年的工夫,就听说换了一回主人。

问一问新旧主人,谁快乐谁辛苦。请你在腰间大带上,提笔写下这些话。

过去的事不要追想,追想多使人悲怆。未来的事不要迎接,迎来徒然惆怅。

不如呆呆地坐着,不如懒懒地躺着。饭来了就张口,困了就合眼睡觉。

这两件事最关乎自身:睡得安稳,再加餐饭。忘掉一切听凭行止,把性命交给寿命长短。

兴致若再上来,就狂放地唱着歌,饮它一杯酒。

赏析

这是白居易晚年一组说理诗,以三层递进剖白人生与处世态度。第一层从自身写起:鬓发已斑白,官服才染上朱紫之贵,'穷贱当壮年,富荣临暮齿'十字把唐代士人'先贫后达、达而已老'的普遍命运压缩成工整的对仗,感慨极深。车马红尘拥至、宅第炊烟并起,是富贵之象;然而'彼来此须去,品物之常理',一来一去本是万物常理,见解通达,不见牢骚。第二层以'第宅非吾庐,逆旅暂留止'立论:宅邸不过是客店,子孙亦非己有,'委蜕'二字用蝉蜕壳作比,把身外之物一齐看破;继而连设二喻——蚕作茧、花生子,'子结花暗凋,茧成蚕老死',营营一生,到头来茧成身死、花开子结而花自凋零,比喻贴切冷隽,一个'暗'字写尽消亡之无声无息。收句'悲哉可奈何,举世皆如此'由一己推及举世,悲悯之情将哲理托住,不使堕入枯淡。第三层笔锋一转作旷达语:莫养瘦马驹、莫教小妓女,因'三年五岁间,已闻换一主',以蓄妓养马之易主讽身外之物终非我有,并请人把这话写在'大带'上自警,语极诙谐而意极沉痛。末段归于处置当下:往事莫追思,来事莫相迎,'不如兀然坐,不如塌然卧',饿了开口、困了合眼,安寝加餐、忘怀委命,兴来则狂歌一盏——这是知足保和的'中隐'式人生哲学,闲适背后藏着看尽荣枯后的疲惫与清醒。全诗以赋体铺陈、层层推进,比喻丛生,语言浅切如话,正是香山晚年诗风的典型面目。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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