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鹧鸪
唐代 白居易
山鹧鸪,朝朝暮暮啼复啼,啼时露白风淒淒。
黄茅冈头秋日晚,苦竹岭下寒月低。畬田有粟何不啄,
梦乡迁客辗转卧,抱儿寡妇彷徨立。山鹧鸪,
啼到晓,唯能愁北人,南人惯闻如不闻。
注释
1. 山鹧鸪:鹧鸪(zhègū),形似鹧鸪鸡而较小,栖于南方山地,鸣声凄切,旧拟其声为“行不得也哥哥”。唐有《山鹧鸪》曲。
2. 凄凄:一作“淒淒”,寒凉貌。
3. 黄茅冈:长满枯黄茅草的山冈,南方荒地习见,与下句“苦竹岭”皆写南土风物。冈(gāng)。
4. 苦竹岭:生满苦竹的山岭;苦竹,竹之一种,秆矮味苦,唐诗中常与愁苦意象相连。
5. 畬田:畬(shē)田,南方焚山种谷的刀耕火种之田,耕种二三年后弃而别垦。
6. 啄(zhuó):鸟以嘴取食。
7. 迁客:被贬谪迁徙到外地的官员,白居易自谓(时贬江州司马)。
8. 辗转卧:翻来覆去躺着不能入睡。转(zhuǎn)。
9. 彷徨:徘徊不定、心神不宁貌。徨(huáng)。
10. 北人:北方人,指客居江南的北方士人;南人即江南本地之人。
译文
山鹧鸪啊,
朝朝暮暮啼了又啼,
啼叫的时候,白露满地,寒风凄凄。
黄茅冈头,秋日的天空已晚,
苦竹岭下,寒月低垂。
畬田里有谷粟,为什么不去啄食?
(它却只管悲啼,)
梦见故乡的贬谪之人辗转难眠,
抱着孩子的寡妇彷徨站立。
山鹧鸪啊,
一直啼叫到天亮,
只能愁煞北方来的人;
南方人听惯了,就像没有听见。
赏析
《山鹧鸪》借禽鸟之啼写迁谪之愁,是白居易元和年间贬江州司马前后“感伤”诗中的代表作之一。山鹧鸪是南方山鸟,其鸣声凄切,古人拟其声为“行不得也哥哥”,俗又有“南人闻之则思土,北人闻之泪沾襟”之说——这正是全诗构思的根基。开篇“山鹧鸪,朝朝暮暮啼复啼,啼时露白风凄凄”,三字、七字句回环而下,如闻其声;“露白风凄凄”点明白露时节的清冷,啼声浸在白露凄风之中,先声夺人。接着“黄茅冈头秋日晚,苦竹岭下寒月低”,以两个地名化成的对句铺开鹧鸪栖啼的空间:黄茅冈、苦竹岭,皆南方荒僻之地常见名目,“黄茅”“苦竹”字面已自荒寒,加以秋日晚照、寒月低垂,时间也从日暮推向深夜,鹧鸪之啼遂无时不有、无处不在。“畬田有粟何不啄”,忽然设问:畬田里明明有谷粟,为何不去啄食?——鸟不为饥啼,乃为失地远客而啼,此问为下文“梦乡迁客辗转卧”张本:鹧鸪的啼声闯入梦境,使思念故乡的贬谪之人辗转难眠;“抱儿寡妇彷徨立”,又添一笔,抱着孩子的寡妇在啼声里彷徨而立。迁客、寡妇,一思乡一丧偶,都是天下至苦之人,鹧鸪一声,两处断肠,诗人以听觉把散落的苦难聚拢到同一声鸟啼之下,笔力极省而感染力极大。结拍“山鹧鸪,啼到晓,唯能愁北人,南人惯闻如不闻”最堪玩味:鸟啼彻夜到晓,只能愁煞北方人,南方人听惯了却如同没有听见。表面说听者之别,实则“北人”正是诗人自指——他以贬谪之身客居江南,闻声而百感交集;而“惯闻如不闻”的麻木,又暗含一层反讽:惯于苦难者对苦难的听觉已然钝化。全诗杂言错落,声情急促,以鸟声贯穿、以迁客寡妇承之、以南北之别收之,写鸟实写人,闻啼实闻己心。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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