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吴丹

唐代

巧者力苦劳,智者心苦忧。爱君无巧智,终岁閑悠悠。

尝登禦史府,亦佐东诸侯。手操纠谬简,心运决胜筹。

宦途似风水,君心如虚舟。泛然而不有,进退得自由。

今来脱豸冠,时往侍龙楼。官曹称心静,居处随迹幽。

冬负南荣日,支体甚温柔。夏卧北窗风,枕席如凉秋。

南山入舍下,酒瓮在床头。人间有閑地,何必隐林丘。

顾我愚且昧,劳生殊未休。一入金门直,星霜三四周。

主恩信难报,近地徒久留。终当乞閑官,退与夫子游。

注释

1. 巧者:指机巧逢迎、善用机心之人,与下文"智者"互文,谓用巧用力者必致身劳心忧。2. 閑悠悠:閑,通"闲"(xián),悠悠,安闲自得貌。3. 禦史府:御(yù)史府,御史台,掌纠察弹劾百官的中央机构;禦同"御"。4. 佐东诸侯:指在东方藩镇幕府中任僚佐,唐人常先入节度使幕府再入朝。5. 纠谬简:纠正谬误的简牍奏章,御史弹劾之文书。6. 决胜筹:筹划取胜的算筹,喻运筹帷幄的谋略,用《史记》"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语意。7. 虚舟:空船,语出《庄子·山木》"虚船来触舟",喻心无成见、不与物竞。8. 豸冠:豸(zhì)即獬豸,传说中能辨曲直的神兽,御史所戴法冠称獬豸冠,此处代指御史之职。9. 龙楼:太子宫殿门楼,亦泛指宫廷,"侍龙楼"谓任近侍之职。10. 南荣日:荣,屋檐(yán),南檐下向阳之处,冬日负暄于此。11. 北窗风:用陶渊明《与子俨等疏》"五六月中,北窗下卧……自谓是羲皇上人"之典。12. 金门直:金门即金马门,汉代宫门名,待诏者直宿于此,此处指在宫中轮值;直,通"值",值班(zhí)。13. 星霜:星辰运转一周为一星,寒暑一换为一霜,合指年岁;三四周,约三四年。

译文

机巧的人苦于身力操劳,明智的人苦于内心忧愁。

我爱你没有巧诈机心,才能整年安闲悠悠。

你曾登任御史之府,也做过东方诸侯的幕僚。

手中握着纠举谬误的奏简,心里运转决胜千里的筹谋。

宦途就像风波无常的水面,你的心却像一只空舟。

泛流于水面而不据为己有,进退之间得以自由。

如今你脱下御史的獬豸冠,时常入宫侍奉于龙楼。

官署清静称心,居处随迹幽雅。

冬日靠着南檐晒太阳,四肢百骸何等温柔。

夏天躺在北窗凉风里,枕席之间清凉如秋。

南山的景色映入宅舍,酒瓮就摆在床头。

人间自有闲适之地,何必去山林丘壑中隐居。

回头看我又愚昧又昏昧,劳碌的人生远未停休。

一旦入金马门轮值,寒来暑往已三四个年头。

皇上的恩遇实在难以报答,在这近密之地空自久留。

终有一天我要乞求一个闲职,退居后与你同游。

赏析

此诗是白居易赠友吴丹之作,通篇以"巧智"与"闲适"对举,在称美友人的同时寄寓自身倦于宦途之思。开篇四句以议论起笔:"巧者力苦劳,智者心苦忧",用互文与顶针式的紧凑句法,指出机巧之人身劳、智巧之心忧,两"苦"字下得沉重,为下文"爱君无巧智,终岁閑悠悠"的反衬蓄势——正因吴丹不弄巧智,才得终岁安闲,这是全诗立意之根。中段回顾吴丹履历:"尝登禦史府,亦佐东诸侯。手操纠谬简,心运决胜筹",以工整对偶写其曾任御史、参佐幕府的才具,"纠谬简""决胜筹"两个意象一刚一谋,见其非无能之辈;随即笔锋一转,以"宦途似风水,君心如虚舟"作比,化用《庄子》虚舟无系之意,宦海风波无常,而友人之心如空舟泛水,"泛然而不有,进退得自由",不据所有故能自在,这是全诗最见理趣的一联。下写其今日近臣生涯:脱去御史獬豸之冠,入侍龙楼,"冬负南荣日,夏卧北窗风",化用陶渊明北窗高卧、羲皇上人之典,冬暖夏凉、南山入户、酒瓮床头,一连串日常细景叠出,结出"人间有閑地,何必隐林丘"的翻案之语——闲在心境,不在山林,这正是白居易"中隐"思想的先声。末段陡然转回自身:"顾我愚且昧,劳生殊未休",与开篇"巧者劳"呼应而自称愚昧,自嘲一入金门轮直,星霜三四周,近侍之地久留而主恩难报,遂以"终当乞閑官,退与夫子游"作结,羡慕之情化为归隐之约。全诗章法上先人后己、两相对照,语言平易如话,而于对照中见出诗人对仕途劳顿的倦意与对闲适之境的向往,情深理畅。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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