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琴

1. 丝桐：制琴之材，琴面用桐木、弦用蚕丝，故以丝桐为琴的代称。2. 太古声：上古淳正之音，琴乐被视为雅正之声的代表。3. 澹（dàn）：恬淡、平淡。不称（chèn）今人情：不合今人的喜好。4. 徽：琴面指示音节的圆点，多用玉制，共十三徽。5. 泠泠（líng）：声音清越的样子，陆机《文赋》有“音泠泠而盈耳”。6. 羌笛：出自西北羌地的笛，声多哀怨，王之涣“羌笛何须怨杨柳”。7. 秦筝：相传为秦人蒙恬所造的弹弦乐器，声繁促哀艳，属俗乐新声，与琴之雅正相对。

丝弦与桐木合成一张琴，琴中藏着太古的正声。

可古声淡泊得没有滋味，不再合今人的口味。

玉徽的光彩已经磨灭，朱红的琴弦上落满尘土。

被废弃以来已经很久，偶然一动，遗音还清泠泠地不绝。

我不推辞为您弹奏，可是纵然弹了也没有人肯听。

是什么使它落到这个地步？是那羌笛，还有秦筝。

《废琴》是白居易早期讽谕诗中的重要一篇，借一张被废弃的古琴，写正声雅乐不为时好、淫靡新声大行其道的世风，进而寄托贤才见弃、古道沦亡之慨。此诗与稍后《新乐府》中《五弦弹》《法曲》诸篇同一主题，可视为白居易音乐讽谕诗的先声。

开篇四句以物理立论：“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丝弦桐木合成琴，琴身之中藏着太古的正声——琴在八音中地位最尊，古人以琴为修身正心之器，所谓“士无故不撤琴瑟”，“太古声”即上古淳正之音。“古声澹无味，不称今人情”，然而古声淡泊寡味，不合今人的口味了——这“今人”二字下得极重：不是古声不好，是人心变了。一个“澹”字双关：琴声本澹泊中和，而澹泊正是它被厌弃的原因，也是君子之德“淡而不厌”的写照，以“澹无味”见弃，恰如以质朴见弃的正人。“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写琴之废：琴面上玉制的音徽光彩磨灭，朱红的弦上积满尘土——徽灭弦尘，色泽由盛而衰的四句对写，一张蒙尘古琴如在目前。“废弃来已久，遗音尚泠泠（línglíng）”，废弃虽久，偶然一动，余音仍清冷不绝——“泠泠”二字是全诗最动人的转折：声虽泠泠，无人肯听；然虽废而正音不亡，为下文“不辞为君弹”蓄足力量。“泠泠”亦双关人：贤者虽废，风骨犹清。

“不辞为君弹，纵弹人不听”，我不推辞为您弹奏，可是纵然弹了也没有人肯听——此处琴与人合而为一：弹琴者即诗人自喻，这张琴就是不肯媚俗的自己。“纵弹人不听”，六字写尽忠言不入、正道见疏之痛，与《策林》所论“人之困穷由君之奢欲”同一段忧世之心。结尾自问自答，点出罪魁：“何物使之然？羌笛与秦筝。”是什么使正声沦亡到这个地步？是羌笛与秦筝——羌笛本西北边地之器，秦筝更是音声繁促、哀艳动人俗耳的新声（筝施弦高急，故“筝”有“争”义），二者代指一切投合时好的靡靡之音。以二器代淫声，名物具体，讽意了然：弃琴者不是坏人，而是“人情”迁流、俗乐夺正，这是一种对整个时代审美与人心浮躁的诊断。

全诗六十字，纯用赋体直陈，不设一喻外之象，而层层对照：古声与今情、玉徽与尘弦、泠泠之遗音与不听之世人、废琴与羌笛秦筝，正与邪、冷与热、澹与艳，处处相激。白居易论乐一贯主张“乐者本于声，声者发于情”，正声废则情伪作，故此诗名为咏琴，实为忧世：琴之废是雅道之废，雅道之废是人心之废。后来他任谏官作《五弦弹》疾呼“古琴无俗韵，奏罢无人听”，正与此诗一脉相承。其语言平白如话而意脉深婉，“遗音尚泠泠”一句于颓败中留一点不灭的正音，是全诗的脊梁——琴可废，声不可灭；人可弃，道不可绝。这正是白居易讽谕诗精神的底色。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