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海图屏风

1. 屏风：室内挡风陈设，此屏风上绘海图。2. 鳞介：有鳞的水族与有甲壳的水族，泛指鱼类贝类。遂性：各随其本性。3. 鼇（áo）：传说海中能驮山的大龟或大鳖，《列子·汤问》载巨鼇十五驮戴蓬莱等五山。4. 三神丘：蓬莱、方丈、瀛洲三座海上神山。5. 赑屭（bìxì）：作力貌；一说巨鼇用力顶抵之状。纶（guān）：钓鱼的丝线。6. 顿颔（hàn）：点头、低头挣动。7. 飞廉：神话中的风神。阳侯：传说中的波涛之神，波涛因之称阳侯。8. 鲸鲵（ní）：鲸鱼，雄曰鲸、雌曰鲵，常喻凶恶的吞并者。吞舟：能吞舟的大鱼，《庄子·庚桑楚》“吞舟之鱼”，此谓鲸鲵欲吞并更大之势力的野心。9. 朝宗：百川归海，《尚书·禹贡》“江汉朝宗于海”，旧以喻诸侯臣服天子；意亦休：归附之心从此断绝。10. 良有由：确有缘由，谓此画寓意深长。

海水没有风的时候，波涛安然悠悠。水中鳞甲之族无论大小，都各随本性自由沉浮。

忽然海底突兀立起巨鼇，头顶顶着三座神山。钓竿丝网都制服不了它，它的势力养成已非一年一秋。

竟有人不自量力，说这只鼇可以捕获。用力牵拽纹丝不动，钓丝断绝、鱼钩沉没。

一只鼇低头一挣，群鼇一齐掉头响应。白色的波涛与黑色的浪浪，如巨兽呼吸般缠卷人的咽喉。

狂风激怒了风神飞廉，巨浪鼓怒了波神阳侯。鲸鲵趁此得了便利，张口就要吞下吞舟的大鱼。

万里海面再没有一条活鱼，百川之水纷纷倒流。从此连江汉之水，那朝宗归海的心意也断绝了。

苍茫的屏风之上，这幅画实在大有深意。

《题海图屏风》是白居易早期咏画寓讽的五古。诗人面对一幅海图屏风，先写海之平、后写鼇之怒，由画及意，借巨鼇掀浪的图像讽喻朝中骄横难制的势力，是一篇“借家可喻邦”式的讽谕作品（与《凶宅》“借家喻邦”同一思路）。

开篇先立太平之常：“海水无风时，波涛安悠悠。鳞介无小大，遂性各沉浮。”风平浪静之时，大小水族各随其性、自由沉浮——寥寥四句勾出一个万物得所的秩序世界，正是理想政治的倒影。“突兀海底鼇（áo），首冠三神丘。钓网不能制，其来非一秋”，笔锋陡转：巨鼇突兀而起，头顶顶着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钓不能钓、网不能捕，而且“其来非一秋”——其势之成，非一日一秋。这四句是全诗的枢纽：巨鼇之巨大、之难制、之由来已久，字字皆有所指，旧说多以为讽安史之乱后骄藩巨镇（如河朔三镇）坐大难制，或指元和初刘辟、李锜等抗命之藩镇，皆可通。“首冠三神丘”尤妙：驮着仙山者本为祥瑞（巨鼇驮山的神话见《列子》，谓海中巨鼇背负蓬莱诸山使其安定），此处却成威胁——托起神圣者亦能倾覆神圣，寓意极深。

中段写图上最惊心动魄的一幕：“或者不量力，谓兹鼇可求。赑屭（bìxì）牵不动，纶绝沉其钩。”竟有人不自量力想去钓这巨鼇，鼇奋力挣扎不动（赑屭，用力之貌），钓丝断绝，鱼钩沉没——这“或者”是谁？钓鼇暗用《庄子·外物》任公子“巨缁五十犗”钓大鱼之典而反用之：任公子钓的是无涉秩序的巨鱼，此处的钓鼇者却是轻启战端、欲制骄藩而不成的人主或权臣。“一鼇既顿颔，诸鼇齐掉头”——一只鼇低头一挣（一说一顿首反抗），群鼇一齐掉头响应！此句惊心动魄，正是藩镇连兵、四方响应的政治图景的画笔写法。于是海天变色：“白涛与黑浪，呼吸绕咽喉。喷风激飞廉，鼓波怒阳侯。鲸鲵得其便，张口欲吞舟。”白浪黑涛如巨兽呼吸般缠卷咽喉，风神飞廉、波神阳侯同时发怒助虐，鲸鲵乘势张口要吞下吞舟之鱼——层层加码，风、涛、鲸三者并起，喻朝纲一旦失驭则奸雄并起、天下鼎沸。“万里无活鳞，百川多倒流。遂使江汉水，朝宗意亦休。”万里海面再无活着的鱼鳞，百川为之倒流，连江汉之水“朝宗于海”的臣节之心也从此断绝——以水族尽死、百川倒流写生民涂炭，以“朝宗意休”写人心离叛，《尚书》“江汉朝宗于海”喻诸侯归心，此处反用，谓骄横之臣一乱，天下离心，最重的一笔压在最后。

结句回到屏风：“苍然屏风上，此画良有由”——苍茫的海图并非寻常装饰，“良有由”，其中大有深意。此句是全诗题眼：画家作此图，“良有由”；诗人题此诗，亦“良有由”。咏画至此点破寓意，收束干净。全诗以平—起—怒—乱—残五段写一幅静态海图，层层翻出惊涛骇浪，想像奇肆而有法度；用驮山之鼇、朝宗之水两个传统意象作正反翻案，尤见匠心。其讽意深藏于图景之中，不着一字评论而忧愤自见，正是白居易“卒章显其志”之外另一种以象寓讽的高手笔法。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