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三首

1. 蓐食（rù shí）：早晨未起而于寝席之上进餐，语出《左传·文公七年》“训卒利兵，秣马蓐食”，指农夫天未亮就匆忙吃饭。2. 徇所务：徇，从事、奔忙于；所务，所当做的农事。3. 阡（qiān）：田间南北向小路，泛指田间道路。4. 耒耜（lěi sì）：翻土农具，耜为起土之器，耒为其柄，代指耕作。5. 乌鸢（yuān）：乌鸦与老鹰，啄食田间遗粒与小虫之鸟。6. 输：缴纳。助徭役：指各种赋税徭役的摊派。7. 篱落：篱笆院落；烟火：指人家炊烟、住户。8. 寂历：冷落寂静貌。疏麻：植物名，指稀疏的麻田。9. 机杼（zhù）：织布机，杼为梭；空倚壁谓无丝可织，织机闲置。10. 里胥（xū）：乡里小吏，古以百家为里，里长曰里胥，负责催科督税。11. 鸡黍（shǔ）：鸡与黄米饭，农家待客之食，语本《论语·微子》杀鸡为黍。12. 文字：官府文书；督责：催逼责罚。13. 车毂（gǔ）：车轮中心承轴之圆木，代指运租之车。14. 鞭朴（pū）：即鞭扑，鞭打；恣：任意放纵；狼藉：纵横散乱，形容打得皮开肉绽。15. 踵（zhǒng）：跟随、沿袭；前迹：先前的覆辙。16. 蓼（liǎo）：水边红色蓼花；被：覆盖。陂（bēi）：池塘堤岸。17. 樵牧：打柴放牧之人。18. 饘（zhān）：稠粥，泛指薄粥粗食；无厌：不嫌，厌通“餍”，饱足。

天不亮就囫囵吞下早饭，忙着去干自己的农活，赶着牛走向东边的田垄。鸡叫时村巷已见天光，直到暮色苍茫才从田里归家。

轧轧响着耒耜耕作的声音，乌鸦和老鹰纷纷飞来飞去。竭尽这副筋骨卖力气，就指望靠它熬过一年的岁月。

打下的粮食尽数缴纳去充助赋役，自己也只得在空屋中将就着睡眠。儿孙一天天长大，世世代代还将是这样。

篱笆隔开一户户人家烟火，傍晚时分邻居聚在一起闲谈。庭院边秋虫鸣叫，稀疏的麻田一片冷寂。

蚕丝全都缴纳了赋税，织布机空空地倚在墙边。里胥夜里巡行经过，农户只得杀鸡备饭设筵招待。

他们个个都说官长严厉，文书催逼责罚接连不断。东乡误了交租的期限，运租的车轮陷进泥沼之中。

官府很少体谅宽恕，鞭子木棍把人打得皮开肉绽。你们要小心尽力地筹划经营，身上的皮肉实在可惜啊。

迎接新租就在今年，只怕你们重蹈东乡的覆辙。

古老的道路上多生蒺藜，绕着古城的角落蜿蜒。蓼花铺满堤岸，池水在寒意中更显得绿。

这时收获已经完毕，落日下多是打柴放牧的人。风高之处榆柳显得疏朗，霜重之时梨枣已经成熟。

赶路人迷失了去留的方向，野鸟争相寻找栖息之所。田家老翁笑着关切相问：天黑了要当心旷野。

今年幸而稍稍丰收，请不要嫌弃这稠粥薄粥。

这是柳宗元贬居永州期间所作的组诗，三首分别从劳作、催科、晚获三个层面写农家命运，被誉为继承杜甫“三吏三别”传统的写实之作。第一首自“蓐食徇所务”至“世世还复然”，写农夫终岁勤苦：鸡鸣即出、夜色方归，耒耜之声与乌鸢飞影交织成一幅艰辛的劳作图景。“竭兹筋力事，持用穷岁年”二句极平淡而极沉痛——拼尽全身力气，仅够糊口；而“尽输助徭役”一句陡转，一年的血汗全数入官，只能“聊就空自眠”。结句“子孙日已长，世世还复然”以近乎冷酷的平静预言这种命运将代代延续，不加一字议论而批判自在其中。第二首写夜谈催租，是全组最精彩的叙事段落。秋虫鸣庭、疏麻寂历的清冷背景中，里胥夜过、鸡黍设宴，农家以仅有的待客之物款待催租之吏，讽刺已在不言中。里胥转述官长“峻”、“文字多督责”，又以东乡误期、车毂陷泥、鞭朴狼藉为戒，并假惺惺地说“肌肤真可惜”——借小吏之口写官府之酷，比正面控诉更觉阴冷逼真，这种代拟口吻的手法深得汉乐府神髓。第三首收束于收获后的黄昏：蒺藜古道、蓼花堤岸、寒绿陂水，风高霜重、梨枣俱熟，景致疏朗而有清气；“行人迷去住，野鸟竞栖宿”暗写流人彷徨无归之态，已隐然是作者自况。结以田翁“昏黑慎原陆”“无厌饘与粥”的憨厚殷勤，在难得的“少丰”之年仍只求一饱，愈见平日之贫。三诗纯用白描赋体，不事雕琢，以叙事之冷峻代议论之激烈，把中唐赋敛之毒与作者同情民瘼、自伤迁谪的复杂心境熔为一炉。

柳宗元（773年~819年11月28日），字子厚，汉族，河东郡（今山西省运城市永济、芮城一带）人，出身河东柳氏，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被贬永州期间，居所附近有愚溪，人称“柳愚溪”。后官终柳州刺史，世人称“柳柳州”。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柳宗元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柳宗元一生留诗文作品达600余篇，其文章的成就大于诗作。骈文有近百篇，散文论说性强，笔锋犀利，讽刺辛辣。游记写景状物，多所寄托，被推为“游记之祖”。著有《河东先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