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连州淩员外司马

1. 凌准：字宗一，永贞革新党人，任翰林学士，革新失败贬连州司马，卒于贬所，连州在今广东连州。2. 才难：语出《论语·泰伯》「才难，不其然乎」，谓人才难得。3. 大患：《老子》「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指忧患与死亡。4. 凌人：周代掌冰之官，凌氏由此得姓。5. 六学：六艺之学，诗书礼乐易春秋。6. 幽颐：幽深颐奥，指深奥的道理；推：推究。7. 掞：shàn，舒展、铺陈。8. 记室：王府或军府中掌文书的官。9. 輶轩：yóu xuān，古代使者所乘的轻车。10. 孝文留弓剑：以汉文帝喻唐德宗，弓剑喻帝王去世（黄帝骑龙升天遗弓剑之典）。11. 抗声促遗诏：德宗崩时声促宣读遗诏，定顺宗即位之局，凌准有预谋定策之功。12. 乌江浒：乌江之滨，指和州（今安徽和县）刺史任。13. 湟水湄：湟水之滨，指连州贬所。14. 幽沦：死亡。15. 臧获：古代对奴婢的贱称。16. 旐：zhào，出丧时引路的魂幡。17. 飔：sī，凉风。18. 九逝魂：《楚辞·九章·抽思》「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谓魂思故都一夜九度往返，此谓己魂无所归依。

被废黜放逐本已为人所弃，

于是连鬼神也来欺凌。

人才难得难道不是如此？

他最终竟与忧患死亡相期。

凌氏自古由官职受姓，

在吴地世代称夸雄姿。

寂寞的富春江水，

英伟之气正聚于此人。

六艺之学确能贯通，

精深义理穷加发挥。

著书超过十年，

幽深颐奥无不推究。

在天庭铺陈高妙的文章，

万言书如波涛奔驰。

在征西府中任记室，

宏谋闪耀着奇光。

乘輶轩出使东越，

列郡疲敝之民得以复苏。

如凌江的鸿羽宛宛飞来，

栖宿于翰林的枝头。

先帝如文帝般留下弓剑（驾崩），

朝廷内外正危急疑惧。

他抗声催促宣读遗诏，

定命之功成于陈辞。

afterwards为曹司官吏所肃敬，

征赋之事参预有司。

出任乌江之滨的刺史，

晚年远迁湟水之湄。

高堂尊长倾覆于故国，

葬祭之事受阻于囚羁之身。

兄弟相继沦亡，

只剩童儿狂叫。

一门既已无主，

何必徒然活着。

放声只能呼天，

谁又知道天神是谁。

泪已哭尽双眼无光，

肾伤足弱不能行走。

溘然死于炎荒之地，

只有奴婢守着灵帷。

平生身负国之谴责，

骸骨也不敢私归故里。

盖棺尚未能塞责，

孤魂幡凝在寒风中。

回想当初初次相遇，

肺腑肝肠为君相知。

进身之途同被选择，

失路之罪同被指摘。

本来期望共济仁义，

如今却被众人嗤笑。

灭名之志竟未能一试，

世俗之义又怎可支撑。

安然死去百忧都尽，

苟且偷生万虑丛生。

看我一夜九逝的游魂，

与你各自又将归于何处。

我唱这首歌实在是在为自己恸哭，

不只是为你悲悼。

此诗哭吊柳宗元「八司马」同党凌准（字宗一，时任连州司马，卒于贬所），既是悼亡，也是自悼，是柳集中最沉痛的作品之一。开篇总冒：「废逐人所弃，遂为鬼神欺」，被废逐之人本已为人所弃，于是连鬼神也来欺凌；「才难不其然，卒与大患期」反用《论语》「才难，不其然乎」，慨叹人才难得，而这位才士最终却与「大患」（死亡、祸患，语本《老子》「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相期。以下叙凌准家世才学：「淩人古受氏，吴世夸雄姿」，凌氏本出于周代掌冰之官凌人，吴地世称雄姿；「六学诚一贯，精义穷发挥。著书逾十年，幽颐靡不推」称其学贯六艺、著书十年、穷究幽深精义。「天庭掞高文，万字若波驰」记其上万言书文采飞动；「记室征西府，宏谋耀其奇」叙其掌书记于府幕、多宏谋奇策；「輶轩下东越，列郡苏疲羸」写其奉使东越、使疲敝郡县得以复苏，輶轩用古采诗使者之车，指奉使。继叙其入朝为翰林、值德宗驾崩危疑之际「抗声促遗诏，定命由陈辞」——顺宗即位、遗诏宣立，凌准有定策之功，这正是永贞革新之事。「出守乌江浒，老迁湟水湄」叙其革新失败后出为和州刺史、再贬连州司马。以下写其家祸与惨死，字字血泪：「高堂倾故国，葬祭限囚羁」，家中尊长倾覆于故国而葬祭因贬囚之身受限；「仲叔继幽沦，狂叫唯童儿」，兄弟相继沦亡，只剩童儿狂叫；「一门既无主，焉用徒生为。举声但呼天，孰知神者谁」呼天问神，怨愤至于绝叫；「泣尽目无见，肾伤足不持。溘死委炎荒，臧获守灵帷」，泪尽目盲、肾伤足废，溘然死于炎荒，只有奴婢守灵——一个有定策之功的才士竟落得如此下场，罪在朝廷之刻薄、世道之不公。「平生负国谴，骸骨非敢私」谓平生身负国谴，连骸骨也不敢私葬故里。结尾转入自悼：「进身齐选择，失路同瑕疵。本期济仁义，今为众所嗤」，当年一同进身、如今一同失路被人嗤笑；「恬死百忧尽，苟生万虑滋」——安然死去百忧俱尽，苟活于世万虑丛生，沉痛至极；「顾余九逝魂，与子各何之」用《楚辞·抽思》「魂一夕而九逝」之典，自问游魂将归何处。末二句「我歌诚自恸，非独为君悲」直白揭出：此歌实在是为自身恸哭，不只是为君悲悼——同是逐臣，悼友即自悼，全诗因此超越私人哀挽而成为对永贞党祸的整体控诉。

柳宗元（773年~819年11月28日），字子厚，汉族，河东郡（今山西省运城市永济、芮城一带）人，出身河东柳氏，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被贬永州期间，居所附近有愚溪，人称“柳愚溪”。后官终柳州刺史，世人称“柳柳州”。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柳宗元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柳宗元一生留诗文作品达600余篇，其文章的成就大于诗作。骈文有近百篇，散文论说性强，笔锋犀利，讽刺辛辣。游记写景状物，多所寄托，被推为“游记之祖”。著有《河东先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