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道安

1. 韦道安：柳宗元所咏人物，儒士而任侠，后为徐州张建封幕下士，建封死后死节（事迹详见本诗）。2. 华缨：华美的冠缨，指官员冠饰，此示老叟昔日刺史身份。3. 娉婷：pīng tíng，姿态美好，此指老叟二女。4. 趫捷：qiáo jié，矫健敏捷。5. 麾令：挥手下令；纆索：mò，绳索。6. 褫魄：褫（chǐ），剥夺，褫魄谓惊得失魂落魄。7. 谕以从父行：晓谕（二女）随其父同行。8. 捃收：jùn，收拾捡取。9. 师婚古所病：以兵师之威成婚，是古人所忌病之事。10. 合姓：合二姓为婚姻。11. 朅来：qiè lái，去来、以来，助词。12. 张徐州：徐州刺史张建封，时为强藩，礼贤下士。13. 朱邸：朱红大门的府第，指显贵之宅。14. 即世：去世。15. 立孤抗王命：指张建封死后其子（一说继任者）拥兵自立、抗拒朝廷之命。16. 横溃：河水决堤横流，喻叛乱不可遏止；婴：触犯。17. 咄嗟：duō jiē，呼吸之间，形容迅速。18. 翕习：xī xí，阿附趋附而显赫。

道安本是儒生，

却很擅长弓剑而有名声。

二十岁游历太行，

傍晚听到号哭之声。

他急驱马前往询问，

见一老者垂着华贵的冠缨。

老者说我本是故任刺史，

失职被召返回西京。

途中不幸落入群盗之手，

财物被掠毫缕不剩。

货财本不足吝惜，

只是两个女儿都生得娉婷。

仓皇中被强盗驱逐，

谁还分得清死与生。

不如就在这里殒命，

再不要想什么清晨登程。

道安一听激起高义，

眦裂目赤肝胆横生。

挂起弓箭问明去向，

矫健敏捷翻越峥嵘山岭。

见强盗在寒涧的阴面，

正在罗列争吵分赃。

一箭射毙他们的酋帅，

余党号叫惊慌。

挥手命令把他们逐一捆起，

绳索互相拄撑纠缠。

那两位女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在刀刃下等待被戮的刑罚。

道安退立不亲手相授，

只晓谕她们随父亲上路。

收拾财物自己肩挑，

改道趋向前方的路程。

夜里敲石取火赶路，

山林亮得如同白昼。

父女重新抱持痛哭，

涕泪和血纷纷交流。

老叟叩首愿奉还财物，

又愿嫁女结为姻亲。

道安抖衣而去，

义之重而利固当轻。

以兵威成婚姻是古人所忌，

结两姓之好岂能凭借刀兵。

此后他专事儒术，

十年间所学得以施展。

慷慨的徐州张公，

在朱门府邸竖起旌旗招贤。

他投身如愿相从，

作为前导马队出王城。

辕门中卓立奇士，

淮水之上顿生秋风。

君侯既已去世，

部下顿时倾轧纷争。

立孤之人抗拒王命，

钟鼓之声四野轰鸣。

决堤般的叛乱难以壅塞，

叛逆之事不可沾婴。

道安举头自引刀刃，

只顾取义谁还顾惜身形。

烈士不是不惧死，

而是所死必在忠贞。

转瞬之间为权贵子弟卖命，

阿附趋附还自以为荣。

我作此歌不是哀悼他的死，

所哀悼的是当时的世道人情。

《韦道安》是柳宗元早年（一说初贬前作）的叙事诗，咏一位儒士而兼侠烈的人物韦道安，末尾借以针砭时世，是其诗中罕见的叙事杰构。诗分层推进：首叙其人「道安本儒士，颇擅弓剑名」，儒而能武，立起人物底色。继而写太行道上闻叟号哭，「疾驱前致问」见其义勇急人之难；老叟自陈故刺史失职还京、途遇群盗、货财被掠、二女「娉婷」将被驱迫、惟有一死，一段代述之辞声口逼肖，写出乱世的惨状。以下写韦道安救援，是全诗最精彩处：「一闻激高义，眦裂肝胆横」，闻言而目眦尽裂、肝胆横烈，写激愤如在目前；「趫捷超峥嵘」「一矢毙酋帅，余党号且惊」，一箭毙其首领，干净利落，有太史公笔法；「却立不亲授，谕以从父行」尤见分寸——救出二女后却退立不亲手相授，只晓谕她们随老父同行，避嫌守礼，正见其「本儒士」的操守；老叟愿献货财、纳女为婚，「道安奋衣去，义重利固轻」，拂衣而去，并说出「师婚古所病，合姓非用兵」——因兵刃之威而成婚姻，古人所耻，义正词严。后半写韦道安投徐州张建封幕府，「辕门立奇士，淮水秋风生」，英气勃勃；及建封死，其子自立抗命，「横溃非所壅，逆节非所婴」，韦道安谏而不从，「举头自引刃，顾义谁顾形」——引刃自裁，只顾义之所在，不顾身形性命，以死明志。结句点题：「烈士不忘死，所死在忠贞。咄嗟徇权子，翕习犹趋荣」——烈士非不畏死，而死必死于忠贞；反观世人趋附权贵子弟、奔竞荣利，与之对照。最后「我歌非悼死，所悼时世情」揭明作意：歌咏韦道安并非哀悼其死，而是哀悼当时趋炎附势的世风。全诗叙事简劲，剪裁得法，以一人之死照一代之风，见出柳宗元早年激赏忠义、痛愤浇薄的价值观，与其后来「利安元元」的政治人格一脉相承。

柳宗元（773年~819年11月28日），字子厚，汉族，河东郡（今山西省运城市永济、芮城一带）人，出身河东柳氏，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被贬永州期间，居所附近有愚溪，人称“柳愚溪”。后官终柳州刺史，世人称“柳柳州”。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柳宗元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柳宗元一生留诗文作品达600余篇，其文章的成就大于诗作。骈文有近百篇，散文论说性强，笔锋犀利，讽刺辛辣。游记写景状物，多所寄托，被推为“游记之祖”。著有《河东先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