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诣超师院读禅经

1. 诣（yì）：到……去拜访。超师：法名超的僧人；师，对僧人的尊称。

2. 汲井：从井中打水。漱寒齿：用寒凉的井水漱口，晨起洁净之礼。

3. 拂尘服：拂去衣上尘埃，谓斋洁其衣以读经。

4. 贝叶书：佛经。古印度以贝多罗树叶写经，故称。

5. 真源：真正的本源，指佛法（或大道）的真谛。了无取：全然无所取。

6. 妄迹：虚妄的形迹，指世俗所逐的表象、乃至佛教形式仪轨。

7. 遗言：前贤遗教，此指佛祖之经教。冥：暗合。冀可冥：希望得以冥合默契。

8. 缮（shàn）性：修治本性，语出《庄子·缮性》篇。何由熟：从何达到纯熟。

9. 道人：此指僧人超师。

10. 膏沐：润发的油脂。青松如膏沐：谓日出雾露之际，青松如涂过膏油般润泽发亮。

11. 澹（dàn）然：恬静淡泊貌。离言说：超离于言语诠说之外，谓真悟不可言传。

12. 悟悦：悟道的喜悦。心自足：内心自感满足。

汲来井水漱一漱寒齿，

拂净衣尘，澄清心境。

闲拿着贝叶经书，

步出东斋诵读。

对真正的本源全无所取，

世人追逐的只是虚妄的迹影。

纵想与佛祖遗言暗自契合，

修治本性又何由纯熟？

禅师庭院幽静，

苔色一直连到深竹。

日出时雾露未晞，

青松如膏沐般润泽生光。

恬淡之中超离了一切言说，

悟道的喜悦使内心自足。

《晨诣超师院读禅经》是柳宗元永州时期的代表作，也是唐人写禅境最著名的诗篇之一。它的深意在'读'与'悟'之间的落差：诗人清晨汲井漱齿、清心拂服，端持贝叶经书步出东斋诵读，仪式感不可谓不诚；然而'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世人（连同读经的诗人自己）对真正的本源竟一无所取，所追逐的不过是虚妄的迹相；'遗言冀可冥，缮性何由熟'，纵然希望与佛祖遗言暗相契合（冥合），但修治本性又何由纯熟？四句自我诘问，实际上是对流俗佛教、乃至自身求道之难的清算，正见其求真之切。清代评论家常指出柳宗元此处参禅而未入禅，诚然；但正因'未悟'，下文忽然到来的'澹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才格外可信——悟的不是经卷义理，而是庭中之景：'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禅师的庭院一静到底，苔色一直连到深竹；日出于雾露未晞之时，青松如经膏沐，油然生光。这四句是全诗核心，也是唐诗中'即景即禅'的典范：苔色、深竹、雾露、青松，无一字言禅，而静观 itself 即是禅——世界在本然状态中自足自明，无所谓真源妄迹，此刻'澹然离言说'，超脱于语言之外，'悟悦心自足'，喜悦自足于心。结构上，前半'求真'愈切，后半'得静'愈深；以议论始，以直观终，正是以理性求道者最终被感性瞬间接引的完整记录。炼字上'膏沐'（润发的油脂）写日出雾露中松色的润泽，质感极精；'连'字写苔色绵延，静中见深。此诗同时是柳宗元贬永后思想自省之证：他与佛教亲近而不佞佛，'真源''妄迹'之辨仍是他儒者立场对佛理的批判性消化——读经而悟不在经，这一层反讽使全诗超出一般山寺题咏，成为思想史与诗歌史的双重名篇。

柳宗元（773年~819年11月28日），字子厚，汉族，河东郡（今山西省运城市永济、芮城一带）人，出身河东柳氏，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被贬永州期间，居所附近有愚溪，人称“柳愚溪”。后官终柳州刺史，世人称“柳柳州”。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柳宗元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柳宗元一生留诗文作品达600余篇，其文章的成就大于诗作。骈文有近百篇，散文论说性强，笔锋犀利，讽刺辛辣。游记写景状物，多所寄托，被推为“游记之祖”。著有《河东先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