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先主庙

1. 惨澹（cǎn dàn）：暗淡无光，此指风云变幻、时局动荡之貌。风云会：风云际会，喻乱世中英雄与时机相遇。

2. 力侔（móu）：力量相当。侔，相等。分社稷：分割天下、各自建国，指魏蜀吴三分天下。

3. 偃（yǎn）经纶：经纶之志受挫而止息。经纶本指整理丝缕，引申为治国大计；偃，偃息、止息。

4. 复汉：恢复汉朝，指刘备以兴复汉室为旗号。长策：长远的谋略。中原仗老臣：指刘备死后，兴复汉室的希望寄托于诸葛亮等老臣。

5. 杂耕：指诸葛亮与司马懿对峙渭南时，分兵屯田，与当地居民杂处而耕。欧（ōu）血：即呕血，诸葛亮辅政勤勉，事必躬亲，传说其食少事烦、呕血成疾，病逝于五丈原军中。

6. 霸气西南歇：蜀汉偏居西南一隅，霸业终告止息。历数屯（zhūn）：国运艰难。历数，指帝王相承的运数；屯，《周易》卦名，象征艰难。

7. 锦江：在今成都，代指蜀。剑阁：在今四川剑阁县，蜀地险要关隘。此联谓蜀地本可凭险自守，与楚、秦相交通争衡。

8. 闾阎（lǘ yán）：里巷、民间。岁时新：年年祭祀歌舞依旧更新。

9. 摇落：草木凋零，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风尘：指战乱。

10. 关张：关羽、张飞。耿邓：东汉耿弇、邓禹，皆光武帝刘秀中兴名将功臣。

11. 应天：顺应天命。契无邻：与君主契合无人能比，指刘备与诸葛亮鱼水相得之契。

12. 帷幄（wéi wò）：军中帐幕，代指运筹决策，用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典。钓缗（mín）：钓丝，用姜太公渭水垂钓遇文王之典。

13. 绝域：极远之地，指夔州。系马频：屡屡拴马入庙凭吊。

暗淡的时代风云际会之际，乘时而起的各有其人。（魏、蜀、吴）力量相当，便瓜分了社稷；壮志受挫，治国的经纶大计只得偃息。兴复汉室留下长远的谋略，中原大业要倚仗老臣。与民杂处屯田之心未曾止息，呕血尽瘁，其事何等酸辛。西南的霸气象终归止息，雄图大业国运艰屯。锦江之地本可遥通荆楚，剑阁天险又能北接关秦。旧日风俗还保存着祠庙，空山之中立着先主的鬼神。屋檐虚空与鸟道相接，枯木上已半生龙鳞。修竹送来清溪月色，青苔移过玉座又是一个春天。里巷间的儿女已换了一代又一代，岁时祭祀的歌舞却年年翻新。我从绝远之地乘舟归来路途遥远，在荒城中频频系马入庙。为何偏对着草木凋零的时节，何况又久经战火风尘。（先主之材）与关羽张飞相比如何？其功业实在近于耿弇邓禹。他顺应天命，才具本不小；得士知遇，君臣契合天下无双。迟暮之年尚可在帷幄中运筹，如今飘零且去垂钓江滨。向来那一腔忧国的热泪，寂寞之中洒满了衣巾。

此诗是大历元年（766）杜甫寓居夔州时谒刘备（先主）庙所作，是咏史、怀古与自伤身世熔于一炉的五言排律。前十二句为一大段，纵论三国兴亡：起笔“惨澹风云会，乘时各有人”，以风云际会写乱世英雄并起，气象苍莽。“力侔分社稷，志屈偃经纶”一联对仗精警，既肯定三分天下之势，又痛惜兴复之志中道而屈。“杂耕心未已，欧血事酸辛”专写诸葛亮渭南屯田、鞠躬尽瘁呕血而亡，“酸辛”二字下得沉痛。接着“霸气西南歇，雄图历数屯”转入蜀汉之亡，而“锦江元过楚，剑阁复通秦”以地理暗喻时势，谓蜀地本有可与中原争衡之势，惜天不假年，笔势跌宕。中十二句写庙宇实景：“空山立鬼神”一“立”字冷峻惊人；“虚簷交鸟道，枯木半龙鳞”以荒祠枯木写沧桑，“竹送清溪月，苔移玉座春”则以月色苔痕暗写时间流逝；“闾阎儿女换，歌舞岁时新”翻出新意——人事已改而民间香火不绝，庙貌犹存，暗见先主遗爱。随后“绝域归舟远，荒城系马频”点出诗人自己漂泊夔州、频频来吊的身影，“如何对摇落，况乃久风尘”以秋气与战乱层层加码，悲慨愈深。结尾一大段由先主而及自身：“孰与关张并，功临耿邓亲”衡量刘备功业，“应天才不小，得士契无邻”赞其知人之明；“迟暮堪帷幄，飘零且钓缗”忽然折入自我——诗人自谓迟暮之年本可运筹帷幄，如今却如姜尚未遇时般飘零垂钓，庙中先主君臣遇合与自身不遇恰成惨痛对照，故结以“向来忧国泪，寂寞洒衣巾”，收束全篇。全诗大起大落，用典绵密而气脉贯通，将三国英雄之“遇”与诗人自身之“不遇”绾合为一，忧国与自伤交织，是杜甫夔州怀古诗中沉郁顿挫的代表作。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