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野五首

1. 疏芜：稀疏荒芜。

2. 蛮井络：蛮夷之地的井邑分野，指夔州为古蛮夷之地。

3. 葵：冬葵，古代重要蔬菜。

4. 分减：把自己的一份分出来。

5. 浮生理：人世如浮萍的道理。

6. 一物违：使一物违逆其本性。

7. 山薇：野豌豆苗，伯夷、叔齐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见《史记·伯夷列传》，喻高洁自守。

8. 掉头纱帽仄：歪侧着纱帽，掉首不顾礼数，形容疏放不羁。

9. 曝背：晒背，冬日取暖。

10. 蜜房：蜂巢，取蜜之处。

11. 驻屐（jī）：停驻木屐，为之流连。

12. 青女：神话中主霜雪的女神，见《淮南子》。

13. 赐被：皇帝赏赐的帷被，指尚书省郎官的恩遇。

14. 南宫：尚书省的别称。

15. 麒麟画：西汉宣帝图画功臣于麒麟阁，喻建立功名、图像麒麟。

16. 鸳鹭群：鸳鹭飞行有序，喻朝官班列。

17. 蛮语参军：东晋郝隆任桓温南蛮参军，作蛮语诗，后以“参军”为幕僚之职，此处自嘲流落为蛮地小吏亦无必要。

（其一）秋天的田野日渐疏芜，

寒江的碧色摇动着天空。

我系舟在这蛮地的村邑，

卜居于楚地的村落。

枣子熟了，任凭人们来打，

葵菜荒了，想亲手去锄。

盘中的饭食供老夫食用，

还分出一部分给溪中的鱼。

（其二）浮生的道理容易认识，

却难以让一物违逆本性。

水深之处鱼儿极乐，

林子茂密鸟儿知道归林。

我老了，甘于贫病，

荣华之中本有是非。

秋风吹动着几杖，

我也不厌倦这里的山薇。

（其三）礼乐之学指摘我的短处，

山林却引我的兴味悠长。

歪戴着纱帽掉首不顾，

晒着背读竹简书自有光芒。

风吹落了松子便去收起，

天寒了便去割取蜜房。

稀疏的小红小翠之花，

让我驻屐流连于淡淡幽香。

（其四）远岸的秋沙一片白，

连绵的山晚照一片红。

潜游的鱼让给了骇浪，

归飞的鸟会集于高风。

捣衣砧声家家响起，

打柴的樵声个个相同。

飞霜任凭那青女布下，

赐被的恩遇早隔在尚书南宫。

（其五）少年以身许国，想图像麒麟阁，

如今年衰，早被摈出鸳鹭的朝班。

大江的秋潮容易盛大，

空旷的峡中夜里多有声响。

小路隐没在千重山石里，

风帆留驻如一片孤云。

儿童们已懂得蛮语，

不必再去做什么蛮语参军。

《秋野五首》作于夔州瀼西，是杜甫晚年田园组诗的代表，五首一体，回环相生。第一首总写秋野：田野日渐疏芜，寒江映动碧空；系舟于蛮夷星宿之地，卜宅于楚地村落——起处便见漂泊者的自我安置。“枣熟从人打，葵荒欲自锄”是名句：枣子熟了任凭别人来打，葵菜荒了便想自己锄治，一“从”一“欲”，写尽与乡邻无争、躬耕自适的心情；“分减及溪鱼”更把残食分给溪鱼，仁厚之情及于物类。第二首转入玄思：“易识浮生理，难教一物违”——浮生的道理容易认识，却难让一物违逆本性；“水深鱼极乐，林茂鸟知归”以鱼水林鸟喻各得其所、各遂其性，既是眼前实景，也是哲理的象征，进而引出“吾老甘贫病，荣华有是非”的自持：老来甘于贫病，深知荣华之中自有是非，结以“不厌此山薇”，用伯夷叔齐采薇首阳之典，表明安贫守节之志。第三首写儒冠与山林的取舍：礼乐之学攻讦我的短处，山林却引我兴味悠长；“掉头纱帽仄，曝背竹书光”写自己歪戴纱帽、晒背读竹简书的疏放，“风落收松子，天寒割蜜房”写山居收松子割蜂蜜之乐，结以“驻屐近微香”，屐履为之驻留，是一派隐者风味。第四首由景及事：远岸秋沙白，连山晚照红，白红相映，色彩壮丽；潜鱼输于骇浪，归鸟会于高风，物类各有所归。砧声家家、樵声个个，是人间烟火；“飞霜任青女，赐被隔南宫”言任凭青女降霜，而尚书省赐被的恩遇早与自己隔绝——失意语说得洒脱。第五首收束全组：“身许麒麟画，年衰鸳鹭群”，少时自许图像麒麟阁，如今年老被摈于朝班之外；大江秋盛、空峡夜闻，境界苍茫；“儿童解蛮语，不必作参军”用郝隆为蛮语参军之典自嘲：如今连儿童都会说蛮语，何须再做什么参军——彻底认命安于峡中，而失意之感愈深。五首以秋野为线索，把躬耕之乐、哲理之悟、隐逸之趣与身世之悲交织在一起，平淡中见沉郁，是晚年杜诗炉火纯青之作。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