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杂诗二十首

1. 秦州：唐陇右道秦州，治上邽（今甘肃天水），乾元二年（759）秋杜甫弃官华州司功参军后携家流寓于此，《秦州杂诗二十首》即寓秦州时所作组诗。2. 陇：陇山（六盘山南段），在陕甘交界，度陇即西越陇山入陇右。3. 鱼龙：鱼龙川（今陕西陇县至甘肃一带的川水名）；鸟鼠：鸟鼠山，在今甘肃渭源，渭水发源地，皆陇右实景。4. 隗嚣宫：西汉末割据陇右的隗嚣在秦州山北所建宫室遗迹。5. 清渭：渭水，源出鸟鼠山，东流，故曰'独向东'。6. 州图领同穀（gǔ）：秦州辖境与同谷相连接；同谷，今甘肃成县。7. 流沙：西北沙漠地带，泛指极西之地。8. 降虏：归降的部落（指吐谷浑、党项等内附部落），兼千帐：拥有上千帐幕。9. 临洮（táo）子：临洮（今甘肃岷县一带）的少年，边地尚武之风。10. 殷（yǐn）地发：鼓角声震动大地，殷，震响。11. 万方声一概：天下处处都是同样的鼓角之声，谓战乱遍于四方。12. 天马、骕骦（sù shuāng）：传说中的神马、良马；汉武帝时得大宛汗血马，称天马，此借汉喻唐，言边地贡马之事。13. 楼兰：汉西域国名，傅介子斩楼兰王事见《汉书》，后为诛除边患之典；属国：典属国，掌归降部族，苏武曾为之，此指使臣未归。14. 寻源使：指汉使张骞穷河源（探黄河源头）之事；宛马：大宛马。15. 郊坰（jiōng）：郊野。16. 昆仑：西部高山名，泛指极西之地。17. 蓟（jì）门：今北京一带，时史思明复叛于河北；汉将征西：指唐军在西方备战。18. 鼓鼙（pí）：战鼓，代指战争。19. 南郭寺、北流泉：秦州城南名寺与寺中泉名。20. 东柯谷：秦州东南山谷，杜甫曾欲往依其地。21. 仇池：山名，在今甘肃西和县南，上有池，相传为神仙福地，'小有天'道家所谓洞天福地之名。22. 阮籍：魏晋名士，率意独驾；庞公：东汉庞德公，携家隐居鹿门山，皆隐逸之典。23. 鸬鹚（lú cí）：水鸟名，俗称鱼鹰。24. 檄（xí）：征讨或晓谕的文书，羽檄飞驰谓军情紧急。25. 西戎外甥国：唐与吐蕃和亲，唐以公主嫁吐蕃赞普，故称'外甥国'；迕（wù）：违逆。26. 凤林：唐凤林关，在今甘肃临夏附近；鱼海：地名，泛指西北边地。27. 悬军：孤军深入；幕井干：军幕旁水井干涸。28. 北庭：唐北庭都护府，治今新疆吉木萨尔一带。29. 飞将：汉名将李广，匈奴称'飞将军'，此望良将御边；筑坛：拜将之典（韩信登坛拜将）。30. 鸳行（háng）：同'鹓行'，朝官行列，'鸳行旧'指朝廷旧日同僚；鹪鹩（jiāo liáo）在一枝：《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喻自己托身之所极小，自嘲兼自安之辞。

其一：满眼所见都是谋生的悲哀，为了投靠亲友才作这遥远的出游。迟疑不前地翻越陇山，心怀胆怯；心绪浩茫地到了关塞，满怀忧愁。

水落之时正是鱼龙川的秋夜，山空之际恰逢鸟鼠山的寒秋。向西出征路上打听烽火消息，这淹留滞旅真使人痛心欲绝。

其二：秦州山北的寺庙，胜迹就是隗嚣宫。苔藓爬满古老的山门，野殿上丹青剥落一空。

明月之下露水垂挂叶间，云朵追随着渡溪的风。清清渭水无情到极点，人正发愁时它偏偏独自向东流去。

其三：州郡图籍连接着同谷，驿道直通出流沙。归降的部落拥有上千帐幕，定居的人家有上万户。

骏马奔驰珠汗洒落，胡舞旋转白蹄帽斜。临洮的少年郎，西来也自夸豪勇。

其四：边郡处处响起鼓角，正当川原欲暮之时。秋天听它震地而发，风把它吹散入云，何其悲哀。

寒蝉抱着叶子归于沉静，独鸟迟迟地飞回。万方声响都是一样，我的道路究竟通向何处？

其五：南方来的使者宜求天马，此地从来以万匹马著称。浮云般的马阵一朝陷没，秋草长遍了山野。

听说还有真龙种的良马，仍残留着一匹老骕骦。它哀鸣着思念战斗，昂然远立，面对苍天。

其六：城上吹奏着胡笳，山边使者持汉节归来。防堵黄河开赴沧海，奉诏发兵金微山。

士兵们苦得形体黧黑，旌旗稀落，鸟兽也稀少。哪忍听这往来戍守的消息，邺城的围竟被解除了。

其七：莽莽苍苍万重山，一座孤城在山谷之间。没有风，云却飘出塞外；还未入夜，月光已照临关山。

使臣属国归来是何等之晚，斩楼兰的壮士也未奏凯还。对着烟尘久久遥望，衰飒秋气正摧人容颜。

其八：听说那寻找河源的使者，就是从此路从天上回来。牵牛星离此还有多远？大宛的好马至今还源源而来。

放眼一望，幽燕已被阻隔，何时郡国才得开通？东征的健儿都已丧尽，暮色里羌笛吹得悲哀。

其九：今天使人眼睛一亮，是池边这座好驿亭。丛生的竹篁使低地一片碧色，高柳直上半天空青。

幽景层层叠叠，喧哗中迎候着使臣的星使。老夫如能有这样的居处，就如同住在郊野一样安然。

其十：云气连接着昆仑山，绵绵不断的塞雨下个不停。羌家儿童看着渭水，出使的客人奔向河源。

军中幕帐升起烟火，牛羊散布在岭上村庄。我居住的地方秋草干净，正掩闭着一扇小小蓬门。

其十一：萧萧古塞寒冷，漠漠秋云低垂。黄鹄垂着翅膀避雨，苍鹰饥饿得啄食泥土。

蓟门贼寇谁去北讨？只有汉将独自西征。想不到我这书生的耳朵，到了衰年竟厌倦了战鼓之声。

其十二：山头上有南郭寺，泉水号称北流泉。老树栽满空庭，清渠一城相传。

秋花开在危石底下，晚景斜照卧钟旁边。俯仰之间悲叹身世，溪风也为我飒飒吹来。

其十三：听说那东柯谷，深深藏匿着几十户人家。对门的藤蔓盖着屋瓦，映着竹子的溪水穿过沙洲。

瘠薄的土地反倒宜种粟，向阳的山坡可以种瓜。船户近前相报：只怕这地方像桃花源一样，会被人失掉。

其十四：万古长存的仇池洞穴，暗中通向'小有天'。神鱼无人得见，福地的传说确是真传。

它与我西南的居地相接，使人长怀那十九眼清泉。何时能盖一间茅屋，就在白云边上送老终身。

其十五：没有闲暇去泛游沧海，悠悠岁月都在兵马之间。塞门风卷落木，客舍雨声连山。

阮籍一样纵意多兴，庞德公一去隐而不还。从此学东柯的疏懒，也不再去镊除斑白的鬓发。

其十六：东柯好个崖谷，不与寻常峰峦为群。落日邀请双鸟同宿，晴天养育一片闲云。

山野之人夸耀这里险绝，水和竹子恰可平分。我将采药终老于此，且不让儿辈知道。

其十七：边地之秋阴天长久，分辨不出清晨的天光。檐雨乱淋着帷幔，山云低低压过墙头。

鸬鹚窥探浅井，蚯蚓爬上深堂。门前车马何等萧索，百草长得掩没了门庭。

其十八：地处荒僻秋将尽，山高路远客未归。塞上的云多断续，边地的太阳少光辉。

紧急的烽火常常报警，传闻的檄书屡屡飞驰。西戎外甥之国（吐蕃），为何竟敢违逆天威？

其十九：凤林的战火未息，鱼海的路上常多艰难。望敌的烽火高入云际，孤军悬远，幕旁井水干枯。

风连西极也在摇动，月亮照过北庭一片寒凉。故老思念飞将军李广，何时才议登坛拜将？

其二十：唐尧天子真是天纵圣明，我这山野老翁又懂得什么。晒药难道能没有老妇？应门幸好还有小儿。

听说藏书之处有禹穴，读书记得那仇池。为报朝中鹓行的旧友：我这鹪鹩，如今不过借栖一枝罢了。

《秦州杂诗二十首》是乾元二年（759）秋杜甫弃官携家、流寓秦州时所作的大型五律组诗，以'杂诗'为名，实为一部有内在脉络的西行心史。其一起势便定下全组基调：'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为生计所迫、因投亲而来，一字'悲'、一字'因'，道尽弃官西行的屈辱与无奈；'迟回度陇怯，浩荡及关愁'，以'怯''愁'二字收摄全部行程。其后写山川（陇、鱼龙、鸟鼠、仇池）、古迹（隗嚣宫）、风物（天马、胡舞、羌童、降虏千帐），而处处以边警与国事为背景：鼓角殷地（其四）、烽火传警（其十八）、'东征健儿尽，羌笛暮吹哀'（其八）、'恨解邺城围'（其六），可见这组诗虽咏边城，骨子里仍是杜甫念兹在兹的两京战局——九节度兵溃邺城、史思明再叛河北，天下无一片安静之地，故有'万方声一概，吾道竟何之'（其四）这样的浩叹。组诗的意象经营极见功力：'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其七）写塞上奇景，无风而云自出，未夜而月先临，气象苍莽而暗示边关不宁；'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其五）借老骕骦写壮心与时代之不相容，是诗人自我写照；'黄鹄翅垂雨，苍鹰饑啄泥'（其十一）以垂翅之鹄、饑啄之鹰自况落魄。组诗亦有闲适之笔：驿亭丛篁（其九）、东柯藤瓦水沙（其十三、十六）、仇池茅屋白云（其十四），诗人数度起'送老白云边''采药吾将老'之念，但每逢烽火辄又忧愤陡生，隐与忧反复拉锯，正是其'致君尧舜'之志不肯熄灭的证明。末章以'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的冷语收束——明颂实讽，而以'鹪鹩在一枝'自安自嘲，将一生抱负压缩为'一枝'之栖，沉郁顿挫，余响无穷。全组诗法严谨而不板滞，写景、纪事、抒怀、议论融为一炉，是五律组诗史上规模最大、成就最高的典范之一。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