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闻官军已临贼境二十韵

唐代

胡虏潜京县,官军拥贼壕。鼎鱼犹假息,穴蚁欲何逃。

帐殿罗玄冕,辕门照白袍。秦山当警跸,汉苑入旌旄。

路失羊肠险,云横雉尾高。五原空壁垒,八水散风涛。

今日看天意,游魂贷尔曹。乞降那更得,尚诈莫徒劳。

元帅归龙种,司空握豹韬。前军苏武节,左将吕虔刀。

兵气回飞鸟,威声没巨鼇。戈鋋开雪色,弓矢尚秋毫。

天步艰方尽,时和运更遭。谁云遗毒螫,已是沃腥臊。

睿想丹墀近,神行羽卫牢。花门腾绝漠,拓羯渡临洮。

此辈感恩至,羸俘何足操。锋先衣染血,骑突剑吹毛。

喜觉都城动,悲怜子女号。家家卖钗钏,只待献春醪。

注释

1. 鼎鱼:在鼎锅中的鱼,喻处境危殆;假息:苟延残喘,暂时喘息。

2. 帐殿:以帷帐为宫殿,指皇帝行在;玄冕:帝王黑色礼服礼冠,代指天子仪卫。

3. 警跸(bì):帝王出行时清道戒严,行人止步。

4. 雉尾:雉尾扇,天子仪仗。

5. 五原:长安城北的古原名(毕原、白鹿原等五原之说,泛指长安附近原野);八水:泾、渭、浐、灞等环绕长安的八条河流,泛指京郊。

6. 游魂贷尔曹:游魂,苟存无依的残敌;贷,宽赦;尔曹,你们这辈,指叛军,谓其命暂存不过苟活。

7. 元帅归龙种:元帅指广平王李俶(后来的唐代宗),龙种指皇族血统。

8. 司空握豹韬:司空指郭子仪(时加司空衔);豹韬,《六韬》之一篇,代指兵法韬略。

9. 苏武节:汉苏武持节匈奴十九年不屈,喻统帅持节忠贞;吕虔刀:三国魏吕虔有佩刀,相者谓登三公可佩,后赠王祥,祥后果为三公,喻佩之者必贵。

10. 戈鋋(chán):戈与铁矛,泛指兵器。

11. 天步:国家的命运;毒螫(zhē):毒虫刺人,喻叛军余毒。

12. 丹墀(chí):宫殿前的红色台阶,代指朝廷。

13. 花门:指回纥(回鹘),其牙帐设于花门山;拓羯:即“柘羯”,西域勇健战士之称,此处指西域来援之兵。

14. 羸(léi)俘:瘦弱的俘虏。

15. 剑吹毛:利剑锋利,吹毛可断;春醪(láo):春酒。

译文

胡虏暗暗盘踞京畿县城,官军紧紧围住了贼军的壕垒。

叛军如鼎中之鱼还在苟延残喘,像穴中之蚁又能逃到哪里去。

天子的帐殿罗列着玄色冕服的大臣,辕门前映照着将士的白袍。

秦岭诸山恭迎天子的警跸,汉代旧苑里插进了猎猎旌旄。

羊肠般的险路已被扫平失据,雉尾扇高耸在横云之上。

五原一带的贼军壁垒已空,八水之滨风涛里散布着王师。

今日看天意如何,不过宽留你们这些残余游魂苟活罢了。

想乞求投降早已来不及,还想行诈也休想得逞、徒劳无功。

元帅出自皇家龙种,司空手握豹韬兵法。

前军主帅如苏武持节之忠,左将拥有吕虔宝刀之贵。

兵气逼得飞鸟都不敢回翔,威名之声能震没巨鼇。

戈矛如雪色般排开,弓矢之下军纪丝毫不犯秋毫。

国运的艰危正走到尽头,时和岁丰的机运正在此时相逢。

谁说余毒还在遗害,如今天下的腥臊已被血战涤荡。

圣上思虑所系,丹墀近在眼前;神武之师护驾,羽林环卫坚固。

回纥兵马在绝漠腾跃而来,西域拓羯之众渡过临洮奔赴。

他们感恩而来倾力效命,那瘦弱的俘虏何足一顾。

先锋的战衣染着敌血,骑兵突阵时利剑吹毛可断。

欣喜地觉出整座都城为之震动,又悲怜战乱中子女的啼号。

家家卖掉钗钏首饰,只等着献上春酒犒劳王师。

赏析

至德二载(757)九月,郭子仪率官军进逼长安叛军,围城之势已成,身陷沦陷区、时在凤翔行在的杜甫闻讯狂喜,作此二十韵长排以志其快。全诗铺陈扬厉,一气贯注。起笔“胡虏潜京县,官军拥贼壕”,以“潜”字写叛军龟缩长安、已成瓮中之鳖,以“拥”字写官军合围之势;随即以“鼎鱼犹假息,穴蚁欲何逃”两个比喻断言叛军命运——鱼在鼎中尚苟延残喘,蚁居穴中能逃何处,斩钉截铁,见出诗人对王师必胜的信念。以下连写军容声势:帐殿玄冕见天子亲征之尊,辕门白袍见将士奋勇;秦山警跸、汉苑旌旄,写帝驾所至山川屏息;“五原空壁垒,八水散风涛”,以长安周围的地名铺写战场辽阔、兵威震荡。“元帅归龙种,司空握豹韬”指广平王李俶为元帅、郭子仪加司空;“前军苏武节,左将吕虔刀”,连用苏武持节、吕虔赠刀二典,既赞诸将忠贞,又许其功名,用典密而切。中段“戈鋋开雪色,弓矢尚秋毫”,兵器如雪、军纪秋毫无犯,见王师堂堂之阵;而“今日看天意,游魂贷尔曹”“乞降那更得,尚诈莫徒劳”,则是替朝廷声讨叛军的檄文口吻,痛快淋漓。“喜觉都城动,悲怜子女号”一联最见诗圣仁心:满城欢动之中,他偏偏听到战乱里儿女的悲号,一喜一悲,笔锋一转,深沉悲悯溢于言表。结尾“家家卖钗钏,只待献春醪”,以白描写百姓倾家卖钗、只待献酒劳军的场面,民心向背,正是胜利的根基。全诗对仗精工、使典繁密而不板滞,喜极之情与悯世之怀交织,是杜甫纪时事排律的代表作。

作者简介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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