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哀诗：故司徒李公光弼

1. 李光弼：唐代契丹族名将，与郭子仪齐名，平安史之乱，官至司徒、封临淮郡王。2. 晋阳：今太原，光弼曾守太原拒史思明。3. 黎首：百姓。4. 河阳：今河南孟州，光弼著名的河阳之战在此。5. 碣石：地名在今河北，指史思明自范阳（幽燕）方向复叛南下。6. 异王：以殊礼封王；崇勋：重大的功勋。7. 青蝇：《诗经·青蝇》以青蝇喻谗人。8. 槐里：地名，用汉代名将周亚夫细柳、槐里一类军营故实喻名将风概。9. 箱箧（qiè）：书箱，指史官的记事简册。10. 南纪：《诗经·小雅》'滔滔江汉，南国之纪'，指长江汉水一带，杜甫时在夔州。11. 未济：《周易》卦名，渡河未成，喻功败垂成。12. 疲苶（nié）：疲惫衰弱。

司徒在天宝末年，

北面收拢晋阳的兵甲。

胡骑围攻我们的城池，

愁寂之中意气不屈。

军民安然如泰山，

截断了蓟北之敌的右胁。

朔方的士气这才复苏，

百姓重见帝王之业。

二帝哭泣在西郊，

九庙倾颓将压。

河阳的士卒还未遣散，

史思明伪降称臣。

他又从碣石方向杀来，

战火焚烧，如猎天地。

他高视阔步嘲笑禄山，

公又献上大捷。

朝廷以异姓王册封崇勋，

小挫却真的成了怯敌的口实。

拥兵镇守河汴，

千里之境初步安帖。

青蝇般的谗人纷纷营营，

风雨中如秋天一片落叶。

自省内顾终未入朝，

至死泪光映着睫毛。

大屋失去了高栋，

长城扫去了遗堞。

平生的白羽扇，

零落在蛟龙的剑匣之旁。

优雅的声望与英武的姿采，

令人恻怆，直追古代名将。

三军顿失光彩，

烈士悲痛层层叠叠。

直笔操在史臣手里，

将来定会打开书箱为你洗雪。

我想去哭你的孤塚，

南国的江水阻住了归舟。

扶颠持危之业永远萧条，

渡河未济，涉水失利。

如今衰疲的还有何人？

我在巴东峡中洒泪。

此为《八哀诗》悼李光弼一章，为中兴第一名将作传，而以'未济'二字为全篇之魂，哀之尤深。开篇'司徒天宝末，北收晋阳甲'直入至德之际：李光弼在太原收兵拒守，'胡骑攻吾城，愁寂意不惬'史思明大军围攻太原，形势危急；而'人安若泰山'五字写太原保卫战之神——光弼以不满万人守孤城而军民安然如山，终'蓟北断右胁'，截断叛军右翼；'朔方气乃苏，黎首见帝业'朔方军士气复苏，百姓重见复兴帝业之望，叙功简而巨。'二宫泣西郊，九庙起颓压'二圣蒙尘、宗庙几倾，是国难之总叙；'未散河阳卒，思明偽臣妾'河阳之战未息而史思明伪降，'复自碣石来，火焚干坤猎'思明复叛，兵火如烧天猎地；'高视笑禄山，公又大献捷'——其势更甚禄山，而公再献大捷，屡挫凶锋，笔力与战功相称。'异王册崇勋'叙其以殊礼册封功勋（封临淮郡王），然'小敌信所怯'转折陡起：小敌之挫反成谗口之实，遂有鱼朝恩等中伤。'拥兵镇河汴，千里初妥帖'拥兵镇守河洛汴宋、千里粗安；'青蝇纷营营，风雨秋一叶'——青蝇之谗纷纷，如秋风之一叶，'内省未入朝，死泪终映睫'：忠而被疑，自省内顾，终不入朝，抱恨而没，泪光映睫，八字写尽功臣之冤，是全篇最痛处。'大屋去高栋，长城扫遗堞'以屋失栋梁、长城堕堞喻国之失将；'平生白羽扇，零落蛟龙匣'白羽扇零落、韬略之匣尘封，用武侯意象写其名士名将风概。'雅望与英姿，恻怆槐里接'哀其风概；'三军晦光彩，烈士痛稠叠'三军失色、烈士痛深。'直笔在史臣，将来洗箱箧'——公道自在史笔，将来必有史臣发箧直书其冤，是老杜为亡友所作的千秋之讼；'吾思哭孤塚，南纪阻归楫'己则漂泊南纪，连哭其孤塚都不能，'扶颠永萧条，未济失利涉'——扶颠持危之志终成萧条，如渡河未济而失利涉，用《周易》'未济'卦意收摄其一生功败垂成之憾；'疲苶竟何人，洒涕巴东峡'衰疲之身究为何人？巴东峡里洒涕而已，以自身老病之泪结章。此诗叙功则雄快，写冤则沉痛，褒贬之际具良史之心，与《王思礼》篇并为唐人传记诗的极笔。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