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堂

1. 少城：成都旧城之西城，杜甫草堂所在，代指成都。2. 窅窕（yǎo tiǎo）：深远幽曲貌。3. 消中：即消渴病之中消，杜甫所患糖尿病之类疾患。4. 甘载：一说“经年累月”之意（甘通“坴”未确），此处从上下文解为旧疾经年（一说“廿载”之讹，指旧疾二十年）。5. 老马望云：用“老马识途”之典，喻虽老不忘归路。6. 序节改：节序更改，谓时序推移。7. 徼（jiào）：边界，徼麦谓边地之麦。8. 台郎：尚书省郎官之通称，杜甫时带检校工部员外郎衔，员外郎属尚书省。9. 绾章绂（wǎn fú）：系佩印绶官服，谓居官。10. 上公有记者：上公，指严武等高位者；有记者，记识眷顾自己之人。11. 庙算：朝廷的谋画决策。12. 献可：献可替否之省，进献可行者、废止不可者，指谏诤。13. 行色：行旅出发之迹象，谓进退委之于旅途命运。

回忆当年离开成都，而今已在楚蜀交界之地，舍舟登陆再入深山，幽深曲折只有一片山林。

栖泊在云安县，消渴之疾内毒攻身，旧疾缠绵累年，衰年抱病何谈满足。

死后将作他乡之鬼，幸而白头免于短促，老马终究望着云中归路，南飞之雁心向北方。

别家以来儿女都已长大，想要起身却惭于筋力，客堂里节序屡改，眼前器物都对着羁旅之人。

暖石上映着紫色蕨芽，洲渚明秀芦笋抽绿，巴地黄莺纷飞未见稀少，边地之麦早早将熟。

悠悠不尽的江水日日流动，漠漠春光辞别树木而去，郎官之选本属才俊，我自顾亦已到了极点。

前辈有声名的人物，埋没无闻又得到什么，我居然系佩章绂居官，本性却原本幽独。

平生憩息之地，必定种上几竿竹子，事业只有一壶浊酒，经营修葺不过几间草屋。

赖上位记识我的人，屡次奏荐给我微薄的俸禄，主上多忧岂能济时，身离朝廷更觉旷废职守。

若朝廷庙算能循正道，献可替否则天衢正直，我还想着趋朝入阙，为社稷效毫发之劳。

无奈形骸衰病到这个地步，进退行止只好付与这旅途了。

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6）杜甫寓居云安养病期间，因客堂节物之变而回顾半生行藏，自省名位，终归于眷恋朝廷之心，是一篇沉郁深挚的自叙式五古。开篇“忆昨离少城，而今异楚蜀。舍舟复深山，窅窕一林麓”，自离成都（少城）东下，由蜀入楚地边缘，舍舟登陆，栖泊于云安深山幽谷——起四句概括了永泰元年以来的流离行程。“栖泊云安县，消中内相毒。旧疾甘载来，衰年得无足”，云安栖泊，消渴之疾内毒攻身，旧疾缠绵累年（甘载，一说经年之久），衰年抱病，感慨极深。“死为殊方鬼，头白免短促”，几乎说定要作他乡之鬼，幸而白头尚存，未至短促——“老马终望云，南雁意在北”二句妙绝：老马识途犹望云中旧路，南飞之雁心犹向北，以物自喻，北望京华之思无限。“别家长儿女，欲起惭筋力”，儿女皆已长成，而自己欲起行则惭于筋力衰颓。“客堂序节改，具物对羁束”以下，写客堂中节序屡改、器物相对，皆成羁旅之证；而“石暄蕨芽紫，渚秀芦笋绿。巴莺纷未稀，徼麦早向熟”四句忽发清新之笔：春石暄暖蕨芽吐紫，洲渚明媚芦笋抽绿，巴地黄莺未稀，边徼之麦早熟——峡外早春物色如画，愈反衬客心之滞。“悠悠日动江，漠漠春辞木”，江水日日东流，春光漠漠辞树而去，时光与乡心俱驰。“台郎选才俊，自顾亦已极。前辈声名人，埋没何所得”，自省忝列郎官（检校工部员外郎）之选，自顾已极，而反念前辈声名之士多埋没无闻，我何所得——名位之愧与身世之悲交并。“居然绾章绂，受性本幽独。平生憩息地，必种数竿竹。事业只浊醪，营葺但草屋”，写本性幽独，平生所好不过数竿竹、一壶浊醪、数间草屋，见其襟怀本不在荣利。“上公有记者，累奏资薄禄”，赖严武等上位者记识，累次奏荐得此薄禄；“主忧岂济时，身远弥旷职”，然主上多忧，己不能济时，身远朝廷愈觉旷职之愧——“循文庙算正，献可天衢直。尚想趋朝廷，毫发裨社稷”，谓朝中庙算果能循正道、纳谏献可，则自己犹想趋朝，为社稷效毫发之劳。结句“形骸今若是，进退委行色”，奈形骸衰病至此，进退行止，唯有付之此行——以无可奈何之语收，余悲不尽。全诗层层自省，忠爱之忱与衰病之叹交织，是晚年五古的沉郁代表作。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