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二首

1. 先皇：指唐玄宗。巡朔方：指安史乱起，玄宗奔蜀，肃宗即位灵武（朔方军驻地），自朔方整军收复两京事；一说指玄宗曾北巡边地。朔方，北方，唐置朔方节度使。

2. 千乘（shèng）万骑（jì）：形容车马之多。乘，一车四马；骑，一人一马。

3. 阴山骄子：指回纥（回鹘），其部居于阴山一带，骄子谓其骁勇强横。汗血马：大宛良马，传说日行千里、汗色如血，此指回纥进兵所乘良马。

4. 东胡：指安史叛军，安禄山、史思明皆出营州胡人，故称。胡走藏：叛军溃逃藏匿。

5. 邺城反覆：乾元二年（759）唐军九节度使围邺城（相州），因无统帅而大溃于史思明，史称邺城之败。

6. 关中小儿坏纪纲：指宦官李辅国等在关中弄权，败坏朝纲。小儿为詈词，斥其出身微贱。

7. 张后：肃宗张皇后，与李辅国表里用事，干预朝政，故曰"张后不乐上为忙"。上，指肃宗。今上：指唐代宗。

8. 拨乱：治理乱世，语出《公羊传》"拨乱世，反诸正"。

9. 近侍叨奉引：杜甫曾任左拾遗（近臣），叨，谦辞，忝居；奉引，皇帝出行时为先导。

10. 猛士守未央：用汉高祖"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典。未央，汉代宫名，借指唐宫。此谓朝廷留猛士宿卫京师。

11. 岐雍：岐州、雍州之地，今陕西凤翔、岐山一带，唐西边要冲。防西羌：防备吐蕃。时边兵东调，吐蕃乘虚入侵。

12. 犬戎直来坐御床：指广德元年（763）吐蕃攻入长安，立傀儡、剽掠府库事。犬戎，古代西北族名，此借指吐蕃。

13. 跣（xiǎn）足：赤脚，写百官仓皇随代宗出奔陕州的狼狈。

14. 傅介子：西汉北地人，曾奉命出使楼兰，斩通匈奴的楼兰王而还，封义阳侯。此处借指愿有傅介子式的壮士平定边患。

15. 老儒不用尚书郎：化用《木兰诗》"木兰不用尚书郎"意，谓若有勇武之士御侮，老儒便不必去做尚书郎操心国事，自嘲兼见忧愤。

16. 开元全盛日：开元（713—741）为玄宗前期年号，史称盛世。

17. 小邑犹藏万家室：小城也有上万户人家。藏，容纳。邑，城镇。

18. 稻米流脂粟米白：稻米光泽如流脂，粟米洁白，极言粮食丰美。

19. 仓廪（lǐn）：储粮的仓库，方曰仓，圆曰廪。

20. 九州道路无豺虎：天下道路太平无盗匪。豺虎，喻盗贼。

21. 吉日出：出远门不必挑吉日，言行路安全随时可行。

22. 齐纨（wán）鲁缟（gǎo）：齐地白绢、鲁地素缟，皆著名丝织品，借指商旅货运。车班班：车辆络绎不绝。

23. 男耕女桑不相失：男子耕田、女子养蚕，各安其业，不相失时。

24. 圣人：唐时口语称皇帝为圣人，此指玄宗。云门：《周礼》六乐之首，相传黄帝之乐，此指宫中雅乐。

25. 胶漆：如胶似漆，言人与人之间情谊融洽无间。

26. 百馀年：自唐开国（618）至开元末约百馀年。

27. 叔孙礼乐萧何律：叔孙通为汉定朝仪礼乐，萧何作《九章律》，借汉喻唐，言开国以来礼乐法度齐备。

28. 岂闻：哪里听说过，反诘语，言如今竟有此事。一绢直万钱：一匹绢价值万钱，极言战后物价腾贵、货币贬值。直，同"值"。

29. 宗庙新除狐兔穴：宗庙新近才清除掉狐兔盘踞的洞穴，指吐蕃陷京、宗庙被污之后刚刚收复清理。

30. 耆（qí）旧：年高而阅历多的故老。

31. 鲁钝：自谦才质愚钝，与诸葛亮《出师表》"庶竭驽钝"语气相类。

32. 禄秩：俸禄官秩，指代宗朝杜甫获授官职（检校工部员外郎等）。

33. 周宣中兴：周宣王即位后任贤图治，使衰周的号令复行，史称"宣王中兴"，此望代宗如之。

34. 洒泪江汉：杜甫时流寓夔州、江汉（长江汉水之间）一带，垂老多病而犹望中兴，故洒泪。

当年肃宗即位灵武，收复关中，借阴山骄子回纥之兵收复两京，东胡安庆绪奔走河北死守邺城，史思明出兵相救安庆绪于邺城，既降又叛反复无常并复陷东京洛阳早是意料之中的事。肃宗整日诚惶诚恐多方讨好信任关中小人李辅国，宠惧后宫张良娣，致使纲纪坏而国政乱，以致今日代宗仍在劳心焦思肃清朝纲。

当年我自己官为拾遗时。在皇帝左右，又拾遗职掌供奉扈从，代宗以广平王拜天下兵马元帅，先后收复两京势不可挡。代宗听信宦官程元振谗害，夺郭子仪兵柄，使岐雍一带兵力单薄，不能防敌于国门之外。致使吐蕃入侵两京沦陷，府库闾舍，焚掠一空，百官狼狈就道，鞋子都来不及穿跟随代宗逃往陕州。何时才能出现傅介子这样勇猛的人物来湔雪国耻啊，只要国家能灭寇中兴，我个人做不做尚书郎倒没关系。

想当年开元盛世时，小城市就有万家人口，农业丰收，粮食储备充足，储藏米谷的仓库也装的满满的。社会秩序安定，天下太平没有寇盗横行，路无豺虎，旅途平安，随时可以出门远行，自然不必选什么好日子。当时手工业和商业的发达，到处是贸易往来的商贾的车辆，络绎不绝于道。男耕女桑，各安其业，各得其所。宫中天子奏响祭祀天地的乐曲，一派太平祥和。社会风气良好，人们互相友善，关系融洽，百馀年间，没有发生过大的灾祸。国家昌盛，政治清明。

谁知安史乱后，田园荒芜，物价昂贵，一绢布匹要卖万贯钱。洛阳的宫殿被焚烧殆尽，吐蕃也攻陷长安，盘踞了半月，代宗不久之后收复两京。不敢跟年高望重的人絮叨旧事，怕他们又从安禄山陷两京说起，惹得彼此伤起心来。小臣我愚钝无所能，承蒙当初朝廷授检校工部员外郎官职给我。希望当代皇上能像周宣王恢复周代初期的政治，使周朝中兴那样恢复江山社稷，我在江汉流经的巴蜀地区也会激动涕零的。

赏析

题目虽说是《忆昔》，其实是讽今的的。第一首回忆的是唐肃宗的信任宦官和惧怕老婆，目的在于警戒代宗不要走他父亲的老道；第二首回忆的是唐玄宗时开元盛世，目的在于鼓舞代宗恢复往日繁荣，并不是为忆昔而忆昔。

第一首上段九句，下段八句。上段九句感伤肃宗的失德。当时肃宗起兵灵武，收复西京长安，率回纥兵讨安庆绪，凡是肃宗认为是有才能的都以任用，便任用了李辅国。但宠幸张良娣，对于政事自然就很少有时间去管了。所以中兴的业，是仍处于停滞阶段的。“后不乐”，状其骄傲放纵。“上为忙”，状其畏缩恐惧。这分明写出了惧内意。王洙曰：“拨乱，内平张后的难。补四方，外能经营河北也。”下段八句感伤代宗不能振起。代宗初为元帅，出兵整肃，到了程元振带兵时，使郭子仪束手留京，吐蕃入侵，而代宗再次外逃，一时边境无法安定下来，所以愿能有像傅介子这样的人物，杜甫意在湔雪国耻。“老儒”句，作者自叹不能为国靖乱而尸位素餐。

第二首上段十二句，下段十句。上段十二句追思开元盛世。当时国盛民富，盗乱息止人民安定，政治通和清明，民风淳厚，礼仪等方面也秩序井然，胜于贞观之治。这里便是惜唐明皇疏于政事，所以又极盛转至衰败。下段十句悲痛乱离而思盼兴复。自开元至的此诗，战火不断，民不聊生。“绢万钱，无复齐纨鲁缟矣。田流血，无复室家仓廪矣。东洛烧焚，西京狐兔，道路尽为豺狼，宫中不奏云门矣。”（仇兆鳌《杜诗详注》）乱后景象，是不忍直视的。所以作者在此慨叹，中兴事业只能期望于后世的君了。

虽然杜甫是从地主阶级的立场和理想来观察现实，但第二首诗中所描述的人丁兴旺、和平环境、丰衣足食，却也是劳动人民所祈望的。因而杜甫的政治理想对广大人民是有利的。诗人素来就有“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崇高理想、“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精神境界，“小臣鲁钝无所能，朝廷记识蒙禄秩。周宣中兴望我皇，洒血江汉身衰疾。”身处乱世、颠沛流离，仍抱忧国忧民的心，“愿见北地傅介子，老儒不用尚书郎。”甘愿“洒血江汉”、再图中兴。

简析

《忆昔二首》是一组七言古诗，此诗题目虽曰忆昔，实是讽今。第一首诗讲的是唐肃宗的信任宦官李辅国和宠惧张良娣，致使纲纪坏而国政乱，目的在于警戒唐代宗不要走肃宗的老道；第二首诗忆的是唐玄宗时的开元盛世，目的在于鼓舞代宗应致力于安国兴邦恢复往日繁荣，意旨深远，并不是为忆昔而忆昔。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