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同郭给事汤东灵湫作

1. 郭给事：郭姓给事中，杜甫诗友（或谓即郭纳，存疑不指实）。给事：给事中，门下省要职，掌驳正政令。2. 汤东灵湫（qiū）：骊山温泉之东的灵湫，传说中有龙，唐时常被祈雨崇祀。湫，水潭。3. 东山：骊山在长安东，故称。鸿蒙：自然混沌之气，“气鸿蒙”言山间云气苍茫。4. 树羽：竖立羽葆旌旗，指帝王卤簿仪仗。临九州：居高临下，俯临九州，状山陵宫殿之高。5. 阴火：地底之火。煮玉泉：煮着温泉之水，写温泉之热源出地底。6. 喷薄：水势涌出貌。涨岩幽：涨满幽深的岩谷。7. 浴赤日：红日映入水中如被洗浴。8. 光抱空中楼：水汽光华环抱着空中楼阁。9. 阆风（làng）：阆风巅，传说昆仑山上仙山之名。入辙迹：帝王巡游如入仙境，车辙远及阆风。10. 旷原延冥搜：旷远的原野引人作幽深的探求。11. 沸天：声势沸天。万乘（shèng）：帝王，此指玄宗车驾临幸。12. 百丈湫：百丈深的灵湫。13. 官属休：随行官属休沐偕来（一说谓官属休假致祭）。14. 用壮：逞其威壮。15. 擘（bò）石：劈开岩石。16. 中夜：半夜。窟宅改：龙迁走了洞穴居所，谓灵湫异变。17. 移因风雨秋：因秋风雨而迁移。18. 瑶池：西王母仙境之池。倒悬瑶池影：谓湫水倒映天光，如瑶池倒悬。19. 屈注苍江流：湫水曲折灌注，如苍江之流。20. 甘露浆：甘美的露水，言湫水味美。21. 挥弄滑且柔：玩弄其水，滑润而柔和。22. 偃蹇（yǎn jiǎn）：高扬舒缓之貌，状旗帜飘展。23. 云车：仙人所乘之车。纷少留：纷纷稍作停留。24. 四溟：四海。箫鼓荡四溟：箫鼓之声震荡四海。25. 泱漭（yǎng mǎng）：广大迷茫貌。26. 鲛（jiāo）人：水中人鱼，传说能织绡。微绡（xiāo）：细薄的薄纱。27. 曾祝：主祭祀祝告之官（曾，或谓“重”义）。沈豪牛：把大牛沉入水中致祭。沈，同“沉”；豪，大。28. 百祥：众多祥瑞。奔盛明：纷纷奔凑于圣明之世。29. 古先莫能俦（chóu）：古先之世无可比拟。俦，比并。30. 坡陀：起伏不平之地。金虾蟆（má）：金色蟾蜍，湫中异物的象征，传统笺注多以为影射弄权小人（不指实其人）。31. 至尊：皇帝。顾之笑：看着它笑。32. 王母：西王母。不肯收：不肯收受，谓此物不为仙真所容。33. 虚无底：虚无的深底。34. 黄虬（qiú）：黄色小龙。“化作长黄虬”言虾蟆复化虬龙潜归水底，寓妖物未除之隐忧。35. 青琐郎：给事中之美称。汉代宫门刻镂青琐（青色连环花纹），给事中出入宫禁，故称。36. 文彩珊瑚钩：谓郭给事文章有如珊瑚钩之珍贵华美。37. 渌（lù）水曲：古乐府《渌水》曲，清雅之曲。38. 清绝听者愁：曲调清绝，使听者动容生愁。

骊山之上云气混沌苍茫，宫殿高居在山头。君王每次前来必在十月，羽旗林立，俯临九州。

地底阴火煮着温泉玉液，喷薄涌出，涨满幽岩。有时红日入水如浴，光华环抱着空中的楼阁。

车辙远及仙境阆风，旷野引人作幽深的探求。万乘车驾声势沸天，来观这百丈深的灵湫。

幽灵之境确是佳胜，王命官属休沐同来。起初听说龙逞威壮，劈开山石，摧折林丘。

半夜里洞穴居所迁改，都因为这年秋天风雨。潭水倒悬着瑶池的影子，曲折灌注如苍江之流。

水味如甘露之浆，挥弄起来又滑又柔。翠旗舒卷低昂，云车纷纷稍留。

箫鼓之声震荡四海，异香浩茫浮空。鲛人献上微薄的轻绡，祝官把大牛沉入水中致祭。

百般祥瑞奔凑于圣明之世，古先之世无可比拟。起伏的坡地上出现金虾蟆，现身出来必定有缘由。

至尊看着它发笑，王母却不肯收受。它又归于虚无的深底，化作一条长长的黄虬。

飘飘的青琐郎啊，你的文采如珊瑚宝钩。浩歌一曲渌水曲，清绝之音使听者生愁。

此诗因郭给事咏灵湫而作，以一本正经的颂祷笔墨写一泓龙湫，而皮里阳秋，寄讽极深。前半极力铺张灵湫之神奇：“阴火煮玉泉”状温泉地火之源，奇想惊人；“有时浴赤日，光抱空中楼”，日光入水、光抱楼台，色彩瑰丽如画。“沸天万乘动，观水百丈湫”，写帝王临幸之盛，正是为下文伏笔。“初闻龙用壮，擘石摧林丘；中夜窟宅改，移因风雨秋”，写灵湫异变，龙徙其居，笔意恍惚，已是志怪之体；而“倒悬瑶池影，屈注苍江流”，对仗奇崛，倒影与灌注之间，水天上下浑然莫辨，是杜诗炼句的绝诣。中段“翠旗澹偃蹇，云车纷少留……鲛人献微绡，曾祝沈豪牛”，铺写祈祭盛况，仙灵杂沓，香火极盛，看似颂扬“百祥奔盛明”，然奇就奇在“坡陀金虾蟆，出见盖有由”一节：祥瑞之祭偏召出一个金虾蟆，“至尊顾之笑，王母不肯收”——人间至尊笑纳，仙界王母不屑；此物“复归虚无底，化作长黄虬”，不但未除，反而化形潜滋。传统笺注多以为此借异物影射朝廷豢养的奸邪，祥瑞与妖物同坛，颂中藏刺，正是杜诗深得《春秋》笔法的微言大义。结尾回到郭给事：“飘飘青琐郎，文彩珊瑚钩”，美其才地；而收在“浩歌渌水曲，清绝听者愁”——曲愈清绝，听者愈愁，把前文仙祥妖异搅起的不安，都收纳在这一“愁”字里，余味深长。全诗颂体而用奇笔，瑰玮之中伏忧患，非徒咏物而已。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