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别山中温古上人兄并示舍弟缙

唐代

解薜登天朝,去师偶时哲。岂惟山中人,兼负松上月。

宿昔同游止,致身云霞末。开轩临颍阳,卧视飞鸟没。

好依磐石饭,屡对瀑泉渴。理齐小狎隐,道胜宁外物。

舍弟官崇高,宗兄此削发。荆扉但洒扫,乘閑当过歇。

注释

1. 温古上人:僧人温古,王维居山中时结识的方外之友。上人:对僧人的尊称。舍弟缙:家弟王缙,王维之弟,后官至宰相。

2. 解薜(bì):脱去薜荔之衣,指离开隐居生活而出仕。薜,薜荔,隐者所服。登天朝:进入朝廷做官。去师:辞别师父(温古上人)。偶时哲:与时之贤哲相交往。

3. 岂惟:岂只、不仅。兼负:一并辜负。松上月:松间明月,指昔日山中共对的自然清景,喻隐居之约。

4. 宿昔:往日。同游止:同游同处。致身:献身出仕,此反言置身于云霞高远之处。云霞末:云霞的尽头,形容山居高远。

5. 开轩:打开窗户。颍阳:颍水之北,相传巢父、许由隐于颍水之阳,在今河南登封一带,代指隐逸之地。

6. 磐石:大石。饭:进食。瀑泉:瀑布泉水。渴:饮水解渴。

7. 理齐:道理齐同(指仕隐之理本可相通)。小狎隐:稍稍亲近隐逸之趣。狎(xiá),亲近。

8. 道胜宁外物:道行既高,自能胜物,何必以外物为累。宁:岂。外物:置身物外、视外物为身外之事。

9. 官崇高:官位尊崇显要,谓王缙当时仕途显达。

10. 削发:剃发出家为僧,指温古上人在山中修行。

11. 荆扉:柴门。但洒扫:仍会时常洒扫(以待来客)。乘闲当过歇:趁闲暇自当来山中拜访歇息。过(guò)歇,来访小住。

译文

脱下薜荔之衣登上天子的朝堂,辞别师父,去与当世贤哲为伍。岂止辜负了山中故人,连松间的那轮明月也一并辜负。往日我们同游同止,置身于云霞的尽头。推开窗轩,颍水之阳迎面而来,卧看飞鸟没入远天。喜欢靠着大石吃饭,屡次对着瀑布泉水解渴。道理既与隐逸相通,不妨稍稍亲近此道;道心既胜,又何必以外物为累。舍弟在朝中官居高位,

宗兄却在此削发为僧。

柴门自会时时洒扫,

闲时自当来山中拜访歇息。

赏析

这是王维离开山中隐居、出仕之前,留别僧人温古上人并告示其弟王缙的一首五言古诗,是理解王维"亦官亦隐"人生的最直接的自我表白。开篇"解薜登天朝,去师偶时哲"就带着负疚的口气:解下薜荔编成的隐者之衣,登上天子之朝,辞别师父,去同当世的贤哲为伍。薜荔衣是楚辞中山鬼湘君的装束,是高隐的标志;"解薜"入朝,在王维笔下不是荣耀,而近乎一种对旧我的背弃。所以紧接一句"岂惟山中人,兼负松上月"——岂止辜负了山中的故人,连松间的那轮明月也一并辜负了。以明月为人格的见证,负疚之情写得空灵而恳切。中段"宿昔同游止,致身云霞末"追忆旧日与上人同游同止、置身云霞之末的生活;"开轩临颍阳,卧视飞鸟没"是最有画面感的两句:推开窗轩,颍水之阳的山色迎面而来,卧看飞鸟没入远天。颍阳是巢父许由洗耳让天下的故地,一个"卧"字见出当年身心的舒放,与今日"登天朝"的拘束恰成对照。"好依磐石饭,屡对瀑泉渴"再补山中细节:喜欢靠着大石吃饭,常对着瀑布解渴——粗粝而清快,正是隐居的真味。随后"理齐小狎隐,道胜宁外物"是全诗的义理枢纽:道理既与隐逸相通,便不妨稍稍亲近仕隐之间的生活;道心若能胜过物欲,又何必把外物真当外物?这两句为王维自己"半官半隐"的选择作了辩护,也是全诗对自己负疚感的开解。结尾四句交代现状与后约:舍弟王缙官居高位,宗兄温古在此削发为僧;山中柴门仍会洒扫干净,闲时自当来访歇息。以"荆扉但洒扫"作结,把一扇虚掩的柴门留给了读者——出山的王维,始终为自己留着一条归山的小路。全诗语淡而情深,负疚、追忆、自解、后约四层递进,是他出仕与求道两种生命力量互相拉锯的一份真实记录。

作者简介

王维(701年-761年,一说699年—761年),字摩诘(jié),号摩诘居士。汉族,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祖籍山西祁县,唐朝诗人,有“诗佛”之称。苏轼评价其:“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开元九年(721年)中进士,任太乐丞。天宝年间,拜吏部郎中、给事中。唐肃宗乾元年间任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王维是盛唐诗人的代表,今存诗400余首,重要诗作有《相思》《山居秋暝》等。王维精通佛学,受禅宗影响很大。佛教有一部《维摩诘经》,是王维名和字的由来。王维诗书画都很有名,多才多艺,音乐也很精通。与孟浩然合称“王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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