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胡居士皆病寄此诗兼示学人二首

1. 微尘念：如微尘般细小的妄念。

2. 朝露身：如朝露般短促的人身。

3. 阴界：五阴与十八界，见前注；佛教分析身心的名目。

4. 我人：我相与人相，佛教谓对自我与他人的实体执着。

5. 悬解：《庄子·养生主》‘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谓解脱生死倒悬之苦。县，同‘悬’。

6. 迷津：迷路的渡口，喻迷失正道。

7. 战胜：谓以义理战胜私欲。

8. 负薪：背柴，指卑贱的劳作。

9. 予若未始异：我与你本无不同。

10. 乘（shèng）：佛教所谓车乘，喻度脱生死的法门，如声闻乘、菩萨乘。

11. 智人舟：智慧之人渡越生死之流的舟筏。

12. 喻马、为牛：《庄子·天道》‘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谓毁誉任人，不置于心。

13. 迦叶（shè）：摩诃迦叶，佛陀十大弟子之首，苦行第一；祠迦叶谓求福报。

14. 摧輈（zhōu）：折断车辕。輈，车辕，喻路途困顿。

15. 闻思：闻慧与思慧，佛教三慧（闻思修）中的前二种，指学人。

16. 阻修：道路阻隔而漫长，语出《离骚》‘路曼曼其修远兮’意。

17. 空虚花：空中之花，佛家喻妄见，如病眼见空中幻花。

18. 烦恼树：烦恼如树，枝叶繁茂（稠）或凋疏（稀）。

19. 无记：佛教术语，非善非恶、不可记别的状态，谓枯坐灭念堕入无记。

20. 降吴复归蜀：以行旅一降吴地又归蜀土，喻修行反复进退、流转不定。

21. 相尤：互相责怪。尤，责备。

一个微尘般的念头才兴起，便横生出朝露般的短促之身。如此观照五阴十八界，何处可以安放我相人相。

执着于有固然成了主累，一味趋空岂非又舍了宾。以为洗心便是解脱倒悬，执着的悟道恰是迷津。

因为贪爱所以招来疾病，因为贪求才觉得贫穷。色声并非那样虚妄，浮幻之中就藏着我的真如。

通达四方究竟要排遣什么，万象纷殊哪能皆作尘垢。胡生你但管高枕安卧，寂寞之中又与谁为邻。

以理战胜私欲便不谋口腹，与万物齐同便甘于负薪。我与你本没有不同，何须论什么疏远与亲近。

漂浮于空固然漫漫无际，泛溺于有定然悠悠无尽。既没有所乘之乘也没有能乘之人，这才是智人渡越生死之舟。

岂能舍离贫病的领域，而不疲倦于生死的洪流。不必烦劳你以牛马为喻，任凭人们称我为牛。

植福只知祭祀迦叶，求仁却笑孔丘之执。哪一处渡口不摇动船桨，哪一条路上不折断车辕。

想到这些闻思佛法的学人，为何多有阻滞难行。空中的幻花自聚自散，烦恼之树有稀有稠。

执着灭相便堕入无记，生起妄心又坐于有求。好比降吴之后又归蜀地，不到究竟莫要相互责怪。

这是王维与胡居士皆病之时寄示‘学人’（学佛之人）的长篇说理诗，二章一体，以病为话头而演大乘般若之义。首章起笔即惊警：‘一兴微尘念，横有朝露身’——一念微尘才起，朝露之身便随之横生，念与身俱是缘起；‘如是睹阴界，何方置我人’，观五阴十八界之中，何处安放‘我’与‘人’的实体？此破我执。‘碍有固为主，趣空宁舍宾’‘洗心讵悬解，悟道正迷津’四句最为紧要：滞于‘有’固然以碍为主，偏趣于‘空’岂非又舍宾逐主？以为洗心便是悬解（《庄子》‘悬解’谓解生死之倒悬），其实执悟正是迷津——有无双遣，悟迷两忘，才是中道。‘因爱果生病，从贪始觉贫’以因果释病与贫，爱为病本，贪为贫根；而‘色声非彼妄，浮幻即吾真’翻进一层：不必离色声觅真，浮幻当体即真，此正与胡居士卧病之境相应——‘即病即实相’之意遥遥相接。‘战胜不谋食，理齐甘负薪’，谓以理制欲则不为口腹所役，与万物理齐则甘于负薪贱役；‘予若未始异，讵论疏与亲’归于物我一齐、疏亲平等。次章‘无乘及乘者，所谓智人舟’：既无所乘之乘，亦无能乘之人，这才是智人渡生死之舟；‘讵舍贫病域，不疲生死流’谓菩提出入生死贫病而不疲厌；‘无烦君喻马，任以我为牛’用《庄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毁誉任人；‘植福祠迦叶，求仁笑孔丘’则连福报、仁名一并放下。‘空虚花聚散，烦恼树稀稠’以空中之花喻妄念聚散，‘灭相成无记，生心坐有求’复斥灭念入无记与生心求法两者皆非，末以‘降吴复归蜀’喻修行进退流转、不到究竟莫相责怪。全诗理胜于象，几乎是以诗说法，然其中‘浮幻即吾真’‘任以我为牛’诸语，于枯寂中自有旷达洒落的胸襟，正是王维晚年禅学修养的忠实自供；对学人而言，此诗兼有诲示之意，故情理之外更见师友切磋之诚。

王维（701年－761年，一说699年—761年），字摩诘(jié)，号摩诘居士。汉族，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祖籍山西祁县，唐朝诗人，有“诗佛”之称。苏轼评价其：“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开元九年（721年）中进士，任太乐丞。天宝年间，拜吏部郎中、给事中。唐肃宗乾元年间任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王维是盛唐诗人的代表，今存诗400余首，重要诗作有《相思》《山居秋暝》等。王维精通佛学，受禅宗影响很大。佛教有一部《维摩诘经》，是王维名和字的由来。王维诗书画都很有名，多才多艺，音乐也很精通。与孟浩然合称“王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