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吕・朝天子归隐

元代汪元亨

新诗吟兴浓，香醪量洪，好花插乌纱重。
百年世事苦匆匆，莫把眉头纵。
鸥鹭新盟，云山清兴，远红尘俗事冗。
假石崇运能，能范丹命穷，总一枕南柯梦。
长歌咏楚词，细赓和杜诗，闲临写羲之字。
乱云堆里结茅茨，无意居朝市。
珠履三千，金钗十二，朝承恩暮赐死。
来商山紫芝，理桐江钓丝，毕罢了功名事。
住茅舍竹篱，穿芒鞋布衣，啖藿食藜羹味。
两轮日月走东西，搬今古兴和废。
蕙帐低垂，柴门深闭，大斋时犹未起。
叹苏卿牧羝，笑刘琨听鸡，睡不足三竿日。
任薰莸不分，尽玉石共焚，由人海鱼龙混。
长歌楚些吊湘魂，谁待看匡时论。
身重千金，舌缄三寸，坐时安行处稳。
醉看山倒樽，醒读书闭门，无半点尘俗闷。
荣华梦一场，功名纸半张，是非海波千丈。
马蹄踏碎禁街霜，听几度头鸡唱。
尘土衣冠，江湖心量，出皇家麟凤网。
慕夷齐首阳，叹韩彭未央，早纳纸风魔状。
功名辞凤阙，浮生寄蚁穴，醉入黄鸡社。
取之无禁用无竭，江上风山间月。
基业隋唐，干戈吴越，付渔樵闲话说。
酒杯中影蛇，枕头上梦蝶，二十载花开谢。
繁华景已休，功名事莫求，算富贵难消受。
匡庐挂在屋西头，终日看云出岫。
瓜地深锄，茅庵新沟，醉翁意不在酒。
厌襟裾马牛，笑衣冠沐猴，拂破我归由袖。
朱颜去不回，白发来暗催，黄金尽将时背。
穷居野处保无危，俯仰心无愧。
秋菊宜餐，春兰堪佩，度流光如逝水。
高阳池举杯，灞陵桥探海，傲杀王侯贵。
身不出敝庐，脚不登仕途，名不上功劳簿。
窗前流水枕边书，深参透其中趣。
大泽诛蛇，中原逐鹿，任江山谁做主。
孟浩然跨驴，严子陵钓鱼，快快煞闲人物。
风俗变甚讹，人情较太薄，世事处真微末。
收拾琴剑入山阿，眼不见高轩过。
性本疏慵，才非王佐，守一丘并一壑。
算人生几何，惊头颅半皤，怕干惹萧墙祸。
云林远市朝，烟村绝吏曹，风景隔长安道。
淋漓醉墨湿宫袍，诗酒把王侯傲。
南亩躬耕，东皋舒啸，看青山终日饱。
携一琴一鹤，做半渔半樵，人不识予心乐。
色侵阶碧苔，荫当门绿槐，香满瓮黄齑。
青山招我赋归来，放浪形骸外。
汉室三杰，唐家十宰，数英雄如过客。
置轩车第宅，积子女玉帛，见多少成和败。
逐东风看花，锄明月种瓜，趁春雨耘苗稼。
堪嗟尘事手抟沙，较世味如嚼蜡。
杖屦梅边，琴樽松下，锁心猿拴意马。
鸱夷泛海槎，陶潜休县衙，入千古渔樵话。
意堤防若城，口缄守似瓶，心磨拭如明镜。
沧波照影鬓星星，莫行险图侥幸。
松菊幽怀，莼鲈高兴，乐桑榆淹暮景。
手执玉捧盈，足临深履冰，固君子知天命。
两眉舒不攒，一身闲尽扌弃，百事了无羁绊。
霜侵两鬓渐成斑，嗟暗里年光换。
小可杯盘，寻常烟爨，客来时随意款。
喜情欢量宽，乐心广体胖，生与死由天断。
结构就草庵，葺理下药篮，整顿挑诗担。
萧萧白发不胜簪，羞对青铜鉴。
绝念荣华，甘心恬淡，安乐窝分付俺。
饮壶觞半酣，共渔樵笑谈，乔公案无心勘。
白茅葺短檐，黄芦编细帘，红槿插疏篱堑。
诗成一笑写霜缣，诲不厌学不倦。
伴侣猿鹤，生涯琴剑，设柴门常自掩。
沽村醪价廉，挑野菜味甜，绝断了功名念。
百篇诗细吟，一壶酒自斟，半间屋和云赁。
粗衣淡饭且消任，得温饱思量甚。
世态团蜂，人心毒鸩，是和非都在恁。
枕床头素琴，坐门前绿阴，梦不入非熊魂。
访壶公洞天，谒卢仝玉川，住潘岳河阳县。
汉家陵寝草芊芊，叹世事云千变。
暮鼓晨钟，秋鸿春燕，随光阴闲过遣。
结茅庐数椽，和梅诗几篇，遂了俺平生愿。
染风霜鬓斑，际风云兴阑，耽风月心全慢。
天公容我老来间，且吃顿黄齑饭。
并处贤愚，同炉冰炭，怪先生归去晚。
拜韩侯上坛，放张良入山，谁身后无忧患。

注释

1. 香醪(láo)：美酒。醪，醇酒。

2. 石崇：西晋巨富，与王恺斗富，豪奢天下闻名，后因财招祸被杀。"假石崇运能"谓即便像石崇那样时运好。

3. 范丹：一作范冉，东汉高士，家贫清苦而安贫乐道。"能范丹命穷"谓即便像范丹那样命穷清贫。

4. 南柯梦：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典，喻富贵如梦。

5. 赓(gēng)和：依原韵续作唱和诗词。

6. 羲之字：王羲之的书法，羲之东晋书圣。

7. 茅茨(cí)：茅草屋。茨，用茅草盖屋。

8. 珠履三千：战国春申君门客三千皆蹑珠履，喻门客之盛。

9. 金钗十二：姬妾众多，语出南朝乐府"头上金钗十二行"。

10. 商山紫芝：秦末四皓隐商山采芝而歌，借指高隐避世。

11. 桐江钓丝：东汉严光（子陵）隐居富春江垂钓，桐江为富春江段。

12. 苏卿牧羝(dī)：苏武牧羊（公羊）于北海十九年，卿是对苏武的美称。

13. 刘琨听鸡：刘琨与祖逖闻鸡起舞、励志报国之典。

14. 薰莸(yóu)不分：薰草香、莸草臭，喻贤愚善恶混淆不分。

15. 楚些(suò)：《楚辞·招魂》句尾多用"些"字，后以"楚些"代指楚辞招魂之歌。湘魂指屈原之魂。

16. 麟凤网：朝廷罗致人才的网罗，喻仕途。

17. 夷齐首阳：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

18. 韩彭未央：韩信、彭越皆汉开国功臣而被诛于未央宫，喻功臣不得善终。

19. 风魔状：装疯卖傻的呈文，谓借疯遁世以自保。

20. 蚁穴：喻人世渺小，浮生如寄。

21. 黄鸡社：酒社诗盟之类纵饮结社，语化用白居易"黄鸡催晓"之叹。

22. 尘土衣冠：谓士人风尘仆仆混迹仕途，而心存江湖。

23. 孟浩然跨驴：孟浩然踏雪骑驴寻梅（觅诗）故事，喻诗人闲趣。

24. 高轩过：达官显贵车驾过访。高轩，高车。

25. 王佐：辅佐帝王成就大业之才。

26. 萧墙祸：内部祸乱，语出《论语》"祸起萧墙"。

27. 东皋舒啸：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登东皋以舒啸"。

28. 一琴一鹤：宋赵抃入蜀赴任只携一琴一鹤，喻为官清廉或高士行装。

29. 黄齑(jī)齑菜：黄齑，切碎腌制的咸菜，粗食。

30. 嚼蜡：喻无味。

31. 鸱(chī)夷泛海槎：范蠡助越灭吴后改名鸱夷子皮，泛舟五湖，喻功成身退。

32. 陶潜休县衙：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彭泽令归隐。

33. 明镜：谓心如明镜，随时磨拭。《世说新语》有"明镜见拭"之语意。

34. 莼鲈(chún lú)：西晋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莼羹鲈脍，即弃官归乡。

35. 桑榆：日落时余光在桑榆间，喻晚年。

36. 手执玉捧盈：如捧着满盈的水或玉器，小心谨慎，语本《诗经》"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意。

37. 尽扌弃（拚 pàn）：豁出去、尽情。

38. 烟爨(cuàn)：炊烟。爨，烧火做饭。

39. 体胖(pán)：安然舒泰，语本《大学》"心广体胖"。

40. 乔公案：纷繁纠缠的公案官司，勘，审理。

41. 霜缣(jiān)：白绢。缣，双丝细绢。

42. 壶公洞天：东汉壶公悬壶卖药，壶中别有天地，喻仙境。

43. 卢仝玉川：唐代诗人卢仝号玉川子，苦吟茶隐。

44. 潘岳河阳县：潘岳任河阳令，遍种桃李，号"河阳一县花"。

45. 非熊：周文王卜出猎得姜太公，占辞"所获非龙非彲，非虎非罴（熊）"，后"非熊"指君王访贤、功名之兆；"梦不入非熊魂"即不做求仕之梦。

46. 芊芊(qiān)：草木茂盛貌。

47. 黄齑饭：咸菜粗饭。

48. 韩侯上坛：汉高祖筑坛拜韩信为大将。

49. 张良入山：张良功成身退，从赤松子游。

译文

吟新诗兴致正浓，量宏畅饮美酒，好花重重插上乌纱帽。

百年世事苦于匆忙，莫要再纵容愁眉紧锁。

与鸥鹭结新盟，对云山发清兴，远远避开红尘冗杂俗事。

纵有石崇的好运气，纵是范丹的穷命，总不过一枕南柯梦。

长声歌咏楚辞，细细唱和杜诗，闲来临写王羲之的字。

在乱云堆里搭个茅屋，无意居于朝廷市朝。

珠履门客三千，金钗姬妾十二，早晨还承皇恩，傍晚便被赐死。

不如去商山采紫芝，到桐江理钓丝，把功名的事全都了结。

住茅舍竹篱，穿草鞋布衣，吃着野霍藜羹的滋味。

两轮日月东奔西走，搬演着古今兴废。

蕙帐低垂，柴门深闭，到了吃早饭的时候还未起床。

可叹苏武北海牧羊，可笑刘琨闻鸡起舞，我不如睡到日上三竿。

任凭香臭不分，任凭玉石俱焚，由着人海里鱼龙混杂。

我只长歌一曲《楚辞》凭吊湘水之魂，谁还稀罕什么匡时济世的宏论。

看身贵如千金之躯，缄舌三寸不语，坐时安稳行处从容。

醉了便看山倒杯而饮，醒来读书闭门谢客，没有半点尘俗烦闷。

荣华如梦一场，功名不过半张纸，是非之海波涛千丈。

马蹄踏碎禁街的寒霜，听过几遍报晓的鸡鸣。

如今抖落尘土的衣冠，放宽江湖的心量，逃出皇家罗致麟凤的网。

仰慕夷齐隐于首阳，悲叹韩信彭越殒命未央，不如早递上一纸装疯的呈状。

辞别功名离开凤阙，把浮生寄居蚁穴，醉入黄鸡社中行乐。

取用无禁、用之不竭的，正是江上清风、山间明月。

隋唐的基业，吴越的干戈，都交给渔父樵夫作闲话传说。

酒杯中照见杯弓蛇影，枕头上化作庄周梦蝶，二十载光阴花开花谢。

繁华景象已经休止，功名之事不必追求，深知富贵难以消受。

匡庐山峰挂在屋西头，终日看白云出岫。

瓜地深深锄过，茅庵新修，醉翁之意本不在酒。

厌弃那衣襟马牛般奔命之徒，笑骂那衣冠沐猴而冠之辈，拂袖而去。

朱颜一去不回，白发暗暗催人，黄金散尽时世态也背我而去。

穷居野处却保得平安无危，俯仰之间问心无愧。

秋菊可以餐食，春兰可以佩带，看流光如逝水东流。

高阳池畔举杯，灞陵桥上探海寻趣，傲然笑杀王侯之贵。

身不出敝庐，脚不登仕途，名不上功劳簿。

窗前流水枕边书，深深参透其中真趣。

任凭他人大泽斩蛇、中原逐鹿，由着江山谁人做主。

孟浩然骑驴觅诗，严子陵垂钓江畔，痛快煞这些闲散人物。

风俗变得如此讹诈，人情格外凉薄，世事实在微末不足道。

收拾起琴剑归入山阿，眼不见那些高车轩马过门。

本性疏懒，才非王佐之器，就守一丘一壑过一生。

细算人生能有几何，惊见头颅已半白，怕惹下萧墙之祸。

云林远离市朝，烟村不见吏曹，风光隔绝了长安道。

醉墨淋漓打湿宫袍，以诗酒傲视王侯。

南亩亲自耕作，东皋放声长啸，终日饱看青山。

携一琴一鹤，做半个渔夫半个樵夫，人不知我心中的快乐。

碧苔侵阶，绿槐荫门，黄齑满瓮生香。

青山招我赋《归去来》，放浪于形骸之外。

汉家三杰，唐代十宰，数来英雄不过如过眼之客。

置办轩车宅第，积攒子女玉帛，看惯了多少成败。

追着东风看花，趁着明月种瓜，赶在春雨里耘苗种稼。

可叹尘世之事如手抟沙难聚，较之世味真如嚼蜡。

梅边拄杖漫步，松下抚琴对酌，锁住心猿拴住意马。

范蠡泛海乘槎，陶潜辞官归去，都入了千古渔樵闲话。

心意堤防如城，口舌缄默如瓶，心镜时时拭亮。

沧波照出鬓边星星白发，莫行险路图侥幸。

松菊寄幽怀，莼鲈兴高远，安乐于桑榆暮景。

手如执玉捧盈，足如临深履薄，方是君子知天命。

两眉不再紧攒，一身闲散尽兴，百事了无羁绊。

霜雪侵染两鬓渐成斑白，叹暗地里年光偷换。

简朴杯盘，寻常炊饭，客人来了随意款待。

喜的是情欢量宽，乐的是心广体胖，生死自有上天裁断。

搭好草庵，葺理药篮，整备好诗担。

萧萧白发已不胜簪，羞对青铜镜自照。

断绝荣华之念，甘心恬淡生活，安乐窝就交付给我。

酒饮到半酣，与渔樵谈笑，无心去审理那纷繁公案。

白茅盖起短檐，黄芦编成细帘，红槿花插满疏篱。

诗成一笑写上霜缣，诲人不厌、学而不倦。

猿鹤为伴，琴剑随行，柴门常自关掩。

沽来村醪价廉，挑来野菜味甜，从此断了功名的念头。

百篇诗细吟，一壶酒自斟，半间茅屋和云租赁。

粗衣淡饭暂且将就，得温饱还想什么。

世态如蜂群团集，人心似毒鸩害人，是与非全在你们。

床头放着素琴，坐看门前绿荫，梦里不做求功名的非熊梦。

访壶公的洞天，拜卢仝的玉川，住一住潘岳的河阳县。

汉家陵墓荒草芊芊，叹世事如云千变。

暮鼓晨钟，秋鸿春燕，随着光阴悠闲消遣。

结几间茅庐，和几篇梅诗，就算了却平生心愿。

风霜染白双鬓，际遇风云的兴致阑珊，耽爱风月之心却更缓慢自足。

天公容我老来清闲，且吃一顿黄齑粗饭。

贤愚并处，冰炭同炉，只怪先生归隐去得太晚。

且看韩信登坛拜将，再看张良功成入山，谁人身后没有忧患？

赏析

这是汪元亨[朝天子·归隐]联章的汇录，由数十支小令连缀而成，反复咏唱"归隐"一题，是元末散曲中罕见的宏大组曲。其结构特点是以同调重叠回环，每首先写隐居之乐，继以对仕途富贵的冷眼观照，形成"乐"与"惧"的往复对照。开篇"新诗吟兴浓，香醪量洪，好花插乌纱重"写诗酒风流之乐，随即"百年世事苦匆匆，莫把眉头纵"陡然一转，点出人生短促、不必为俗事锁眉。"珠履三千，金钗十二，朝承恩暮赐死"是全篇最警策处：极写门客姬妾之盛，而"朝承恩暮赐死"六字如利刃，道尽专制皇权下荣宠无常的恐怖，与"来商山紫芝，理桐江钓丝"商山四皓采芝、严子陵垂钓的隐逸典范构成生死对照。"荣华梦一场，功名纸半张，是非海波千丈"以三组悬殊的数量对比，把功名价值层层贬损。曲中密集用典：石崇豪富而终遭杀身、范丹清贫而自全，韩（信）彭（越）功高被诛、夷齐首阳饿死而名存，苏武牧羝、刘琨闻鸡起舞皆成慨叹对象；"慕夷齐首阳，叹韩彭未央"一句尤见乱世士人进退两难之痛。结句"拜韩侯上坛，放张良入山，谁身后无忧患"点明题旨：登坛拜将者不得善终，功成身退者方保首领，故不如"早纳纸风魔状"——装疯卖傻以求全身。全组曲以俚俗口语运典如流，排比铺陈，是元末知识分子在黑暗政治下自危自保心态的总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