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待制智斩鲁斋郎・金盏儿
元代 关汉卿
觑郊原,正晴暄,古坟新土都添遍,家家化钱烈纸痛难言。
一壁厢黄鹂声恰恰,一壁厢血泪滴涟涟,正是"莺啼新柳畔,人哭古坟前。
"(贴旦云)孔目,咱慢慢耍一会家去。
(鲁斋郎引张龙上,云)你都跟着我闲游去来。
这一所好坟也!树木上面一个黄莺儿。
小的,将弹弓来。
(做打弹科)(徕儿哭云)奶奶,打破头也!(贴旦云)那个弟子孩儿,闲着那驴蹄烂爪,打过这弹子来?(正末云)这个村弟子孩儿无礼,我家坟院里打过弹子来。
你敢是不知我的名儿!我出去看波。
(唱)。
注释
1. 金盏儿:北曲仙吕宫曲牌,又作'金盏子'。
2. 晴暄:晴日温暖;暄(xuān),温暖。
3. 化钱烈纸:焚烧纸钱祭奠;烈,火猛烧貌,形容纸钱焚燃。
4. 一壁厢:一边、一面,曲中两用构成对举。
5. 恰恰:莺啼声,语出杜甫《江畔独步寻花》'自在娇莺恰恰啼'。
6. 血泪涟涟:泪落如血、连绵不断;涟涟,泪流不止貌。
7. 贴旦:戏曲行当名,旦角之副角,此处为张珪之妻李氏。
8. 徕儿:剧本中对幼童角色的称呼(徕,即小孩),此处指张珪之子。
9. 弟子孩儿:元曲詈语,意为妓女养的孩子,骂人话。
10. 坟院:自家祖坟所在的茔地院墙之内。
11. 张龙:鲁斋郎的随从仆人,衙内豪强势力的爪牙;科:剧本中指示动作的术语,'做打弹科'即作打弹弓状。
译文
看那郊外原野,正是晴日和暖时节,
古老坟头都添遍了新土,家家焚化纸钱,悲痛得说不出话来。
一边是黄鹂啼声恰恰,一边是血泪滴落涟涟,
正是'莺啼新柳畔,人哭古坟前'。
(宾白大意:妻子说咱们慢慢玩一会儿再回去。鲁斋郎带着张龙上场,说:你们都跟我闲游去。这坟园真不错!树上有只黄莺儿。小的们,把弹弓拿来。(作打弹动作)孩子哭道:奶奶,头被打破了!妻子骂道:哪个不成器的东西,闲得驴蹄烂爪,把弹子打了过来?张珪道:这村野顽童无礼,竟敢在我家坟院里打弹子。你可知我的名儿!我出去看看。(唱))
赏析
此为【金盏儿】曲并大段宾白,是全剧由'自白'转入'冲突'的枢纽。曲词起于清明坟园之景:'觑郊原,正晴暄',晴日和暖的郊野,本是踏青扫墓的良辰;'古坟新土都添遍,家家化钱烈纸痛难言'——坟头添新土、焚钱化纸,'烈纸'即裂帛焚纸之声与形,家家痛哭难言,节日的暖色与死亡的哀色叠在同一画面里,是典型的乐景写哀。'黄鹂声恰恰'化用杜甫'自在娇莺恰恰啼',鸟声婉转愈衬人声呜咽,'一壁厢……一壁厢'的对举(一边黄鹂恰恰、一边血泪涟涟)是关汉卿惯用的场面蒙太奇,'莺啼新柳畔,人哭古坟前'两句十字,柳畔与坟前、生趣与死别并置,凝练如联语,是全曲警策。宾白则是另一副笔墨:鲁斋郎携张龙游荡至此,见好坟、见树上黄莺,便索弹弓打鸟,'做打弹科'一举手,石子却打在张珪幼子头上——'徕儿哭云:奶奶,打破头也'一声,冲突骤起。贴旦(李氏)骂'弟子孩儿'(元曲詈语,犹言娼妇养的兔崽子)护子心切,正末(张珪)也骂对方无礼、搬出'我家坟院'的名分。这一段全用市井对骂的活语言写强梁之横与小吏之怒,怒未出口而强权已压顶,为下曲'把屎做糕糜咽'的极端屈辱蓄势。曲雅而白俗,哀景与闹剧相激,正是关剧冷热场调剂的高手笔法。
作者简介
关汉卿(约1220年──1300年),元代杂剧作家。是中国古代戏曲创作的代表人物,“元曲四大家”之首。号已斋(一作一斋)、已斋叟。汉族,解州人(今山西省运城),与马致远、郑光祖、白朴并称为“元曲四大家”。以杂剧的成就最大,一生写了67种,今存18种,最著名的有《窦娥冤》;关汉卿也写了不少历史剧,如:《单刀会》、《单鞭夺槊》、《西蜀梦》等;散曲今在小令40多首、套数10多首。关汉卿塑造的“我却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不伏老〉)的形象也广为人称,被誉“曲家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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