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吕・山坡羊自叹

1. 南山空灿，白石空烂：化用春秋宁戚《饭牛歌》“南山灿，白石烂……长夜漫漫何时旦”，贤才不遇的典故。

2. 星移物换：星宿移位，景物改换，指时序世事变迁，语本王勃《滕王阁诗》“物换星移几度秋”。

3. 羞又赧（nǎn）：羞惭脸红。赧，因羞愧而面红。

4. 沤（òu）泛水：水泡浮于水面，喻财物虚而不实。沤，水泡。

5. 机彀（gòu）：机关圈套。彀，张满的弓弩，喻圈套。

6. 抱官囚：被官职束缚如囚徒，元曲习语。

7. 漆园蝶梦叟：指庄周，曾为漆园吏，梦蝶以喻人生虚幻。

8. 风雷信：风雷的讯号，喻际遇、时机；“不遂风雷信”即不遇时运。

9. 大隐：大隐隐于朝市，语本王康琚《反招隐诗》“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

10. 青鸾舞镜：孤鸾对镜悲鸣而舞的典故，喻失偶孤独。

11. 孤另：孤单，即“孤零”。

12. 孟春：农历正月，春季之首。

13. 趹／趄（jū）：趑趄，犹豫却步；“郎心趄”谓郎心动摇。

14. 娘：此处指妓女的鸨母。蝎（xiē），毒虫。

（自叹）南山空自灿烂，白石空自生光，星移物换，愁恨无穷。

隔着重重关山，困在这尘世之中，多少次锁着双肩空自长叹。

百事无成，又羞又愧。

闲着，是一场残梦；干了，也只落得两鬓斑白。

（叹世）鸡叫就为利奔忙，鸦归才收起盘算，几曾睡过一个囫囵觉？

使尽心机，瞒昧神明，区区小民造下弥天大罪。

到头来富贵不过一场春梦——

财，是水上浮泡；人，是泉下之鬼。

（叹荣枯）荣华的莫傲慢，贫穷的莫讥笑，循环的世态本就颠倒。

才见春朝，忽已秋宵，花开花谢人人都知道。

今年正月里花开得格外早——

花，依旧那样好；人，却空自白白地老了。

（言志）虚名不必去求，眉头不必去皱，但求终身不落进机关圈套。

做官如做囚徒，为谁发愁？功名不过半纸，也难以得到。

怎如漆园里梦蝶的老庄——常紧闭着口，闲时且袖着手。

（讥时）繁花落尽春归去，穷途上人困顿，太平年月倒分得一份清闲的命运。

有整顿乾坤的志向、满腹经纶的才具，怎奈时机不遂、风雷无信。

朝市之中能得安稳便是大隐——

咱，只好装作愚蠢；百姓，又何曾受窘得了。

（妓怨）春花秋月，歌台舞榭，悲欢聚散如花开花谢。

刚刚和合，又要离别，被鸨母从中阻拦，郎心也趑趄动摇。

满怀离恨向何处诉说？

娘，毒得像蝎子；郎，心硬得像铁。

此为曾瑞〔中吕·山坡羊〕《自叹》联章组曲，共九首左右，一首一题，从自叹、叹世、叹荣华到题情、闺怨、妓怨，合成一部元代士人的处世悲喜剧，而以末字短句“花，依旧好。人，空谩老”式的三字对作结，是全组最醒目的形式特征。第一首自叹：“南山空灿，白石空烂”暗用宁戚饭牛歌“南山灿，白石烂”之典——贤才未遇，空自光芒；“星移物换愁无限，隔重关，困尘寰”，时光流转而自身困顿，“百事不成羞又赧。闲，一梦残。干，两鬓斑”——闲也无成，干也无成，只落得两鬓斑白，把士人不遇的尴尬写到极处。第二首叹世：“鸡鸣为利，鸦栖收计，几曾得觉囫囵睡”，世人起早贪黑，“使心机，昧神祗，区区造下弥天罪”，到头来“富贵一场春梦里。财，沤泛水。人，泉下鬼”——财如水上浮泡，人成泉下之鬼，冷峭如刀。第三首翻出新意：“荣华休傲，贫穷休笑，循环世态多颠倒。恰春朝，早秋宵，花开花谢都知道。今岁孟春花更早。花，依旧好。人，空谩老”——花开依旧而人空自老，荣枯循环中唯有人最经不起蹉跎。第四首言志：“虚名休就，眉头休皱，终身更不遭机彀。抱官囚，为谁愁，功名半纸难能够。争如漆园蝶梦叟。常，紧闭口。闲，且袖手”——与其做抱官之囚，不如学庄周梦蝶、闭口袖手。第五首咏花开人旺而“乐极悲至”，第六首羡“孤云野鹤”，第七首题情写“青鸾舞镜，红鸳交颈，梦回依旧成孤另”，第八首讥时——最有分量：“繁花春尽，穷途人困，太平分的清闲运。整乾坤，会经纶，奈何不遂风雷信。朝市得安为大隐。咱，妆做蠢。民，何受窘。”满腹经纶而风雷不遂，只得在朝市中装愚作蠢做大隐，愤语至深。第九首闺怨、末首妓怨，“娘，毒似蝎。郎，心似铁”，以鸨母之毒、情郎之铁，为被侮辱的风尘女子一吐怨气。全组以“花—人”“财—人”“闲—干”的三字对句反复叩击，节奏如鼓点，议论与抒情、用典与俚语打成一片，是元代后期文人借曲抒愤的代表之作：功名绝望、富贵幻灭、时世颠倒，遂于闭口袖手与孤云野鹤之间求一安顿，而愤懑之气仍自字缝中透出。

曾瑞，字瑞卿，号褐夫，元代散曲家、杂剧作家。其曲作多写男女情思、人生感慨和市井风情，语言明快自然，在元曲史上具有一定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