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调・胡十八

元代

正妙年,不觉的老来到。

思往常,似昨朝,好光阴流水不相饶,都不如醉了,睡着。

任金乌搬废兴,我只推不知道。

从退闲,遇生日,不似今,忒稀奇。

正值花明柳媚大寒食,齐歌着寿词,满斟着玉杯,愿合堂诸贵宾,都一般满千岁。

客可人,景如意,檀板敲,玉箫吹。

满堂香霭瑞云飞,左壁厢唱的,右壁厢舞的。

这其间辞酒杯,大管是不通济。

试算春,九十日,屈指间,去如飞。

三分中却早二分归,便醉的似泥,浑都有几时。

把金杯休放闲,须臾间日西坠。

人会合,不容易,但少别,早相离。

幸然有酒有相识,对着这般景致,动着这般乐器。

主人家又海量宽,劝诸公莫辞醉。

人笑余,类狂夫,我道渠,似囚拘。

为些儿名利损了身躯,不是他乐处,好教我叹吁。

唤蛾眉酒再斟,把春光且邀住。

自隐居,谢尘俗,云共烟,也欢虞。

万山青绕一茅屋,恰便似画图中间裹着老夫。

对着这无限景,怎下的又做官去。

注释

1. 金乌:神话中日中有三足乌,故以金乌代指太阳。2. 搬废兴:搬运着朝代的衰废与兴起。3. 大寒食:寒食节(清明前一二日),时当暮春,花明柳媚。4. 檀板:檀木拍板,宴乐中打节拍用。5. 大管:大致、大概,元曲俗语。6. 不通济:不合适、不近情理。7. 似泥:醉如烂泥。8. 浑:简直。9. 渠:他、他们。10. 蛾眉:本指蚕蛾之须细弯而长,代指美女。11. 欢虞:即欢娱,虞通“娱”。12. 裹:包裹、围绕,谓茅屋老人被青山秀水如画卷般围裹。13. 怎下的:怎舍得、怎么忍心。

译文

正当妙龄壮年,不知不觉就老了。回想往昔,就像昨天一样;好光阴如流水,不肯饶人,都不如醉了、睡着。任凭太阳搬运着世间的兴废,我只推说不知道。

自从退居闲处,每逢生日,都不像今年这般稀奇。正逢花明柳媚的寒食节,大家齐声唱着寿词,满斟着玉杯,愿满堂的贵宾都一样活上千岁。

客人可意,景色如意,檀板轻敲,玉箫悠扬。满堂香雾缭绕,瑞云纷飞,左边唱的,右边舞的。这时候还推辞酒杯,实在太不近情理。

试算春天九十天,屈指之间去如飞,三分里已有二分归去;纵然醉得像泥,又能醉得几时?把金杯不要放下,转眼间日头西坠。

人的会合不容易,稍一分别就各自离散。幸好有酒有朋友,对着这般景致,奏着这般乐器,主人海量又宽,请诸位不要推辞一醉。

人们笑我像个狂夫,我看他们倒像囚徒:为了一点名利损伤了身躯,那不是他们的乐处,好叫我叹息。

唤美女再斟上酒,把春光暂且留住。自从隐居,谢绝尘俗,连云烟也与我一同欢娱。万山环绕着一间茅屋,恰好像图画里围裹着老夫。对着这无限美景,怎舍得再去做官呢!

赏析

此组【胡十八】由数支同调小令联缀而成,是张养浩归隐后咏怀、宴集之作的合璧,全景式呈现其“醉隐”人生的诸面相。首支以时不我待起兴:“正妙年,不觉的老来到。思往常,似昨朝”,三字句排叠如时间本身滴答作响,“好光阴流水不相饶”化用“流水不饶人”之叹;其对付之法竟是“醉了,睡着”,又借“金乌搬废兴,我只推不知道”故作痴顽——太阳搬运着朝代兴废,我只推说不知,貌似旷达,实含对元末政局的冷眼与倦怠。中段宴集数支极写欢会:“花明柳媚大寒食”“檀板敲,玉箫吹”“左壁厢唱的,右壁厢舞的”,声色斑斓;“试算春,九十日,屈指间,去如飞。三分中却早二分归”,以算术入曲,惜春之切见于屈指之间;“人会合,不容易,但少别,早相离”,则于狂欢中忽落悲音。“人笑余,类狂夫,我道渠,似囚拘”是全套警策:世人笑我如狂夫,我看他们倒像囚徒——“为些儿名利损了身躯”,名缰利锁之讥,冷峭入骨。末支归结于隐居自适:“万山青绕一茅屋,恰便似画图中间裹着老夫”,一个“裹”字把人嵌进山水画中,物我俱化;结句“对着这无限景,怎下的又做官去”,以反诘收束,正是对首支宦情主题的遥遥回答。全套以醉为表、以醒为里,狂语之下全是伤心人别有怀抱。

作者简介

张养浩(1269年-1329年,一说1270年),字希孟,号齐东野人,别号顺庵,晚号云庄老人。济南人。中国元代文学家、诗人、曲家、政治家。张养浩始终廉洁奉公、为民谏言,并形成了一系列为政观点。主要著述有《牧民忠告》《风宪忠告》《庙堂忠告》(合称《三事忠告》)三部政论集,其中蕴含丰富的思想内涵,鲜明地体现了中国古代传统社会的政德观。散曲代表作有《山坡羊·潼关怀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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