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调・清江引野兴
元代 马致远
樵夫觉来山月底,钓叟来寻觅。
你把柴斧抛,我把鱼船弃。
寻取个稳便处闲坐地。
绿蓑衣紫罗袍谁是主,两件儿都无济。
便作钓鱼人,也在风波里。
则不如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山禽晓来窗外啼,唤起山翁睡。
恰道不如归,又叫行不得。
则不如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天之美禄谁不喜?偏则说刘伶醉,毕卓缚瓮边,李白沉江底。
则不如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楚霸王火烧了秦宫室,盖世英雄气。
阴陵迷路时,船渡乌江际。
则不如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林泉隐居谁到此?有客清风至。
会作山中相,不管人间事。
争甚么半张名利纸!西村日长人事少,一个新蝉噪。
恰待葵花开,又早蜂儿闹,高枕上梦随蝶去了东篱本是风月主,晚节园林趣。
一枕葫芦架,几行垂杨树,是搭儿快活闲住处。
注释
1. 觉来:醒来。觉(jiào),睡醒。
2. 钓叟(sǒu):钓鱼的老翁。
3. 绿蓑衣:蓑衣为草编雨具,渔樵隐者所服。紫罗袍:紫色官服,唐宋制三品以上服紫,代指高官。
4. 无济:无益、没有用处。
5. 恰道不如归:布谷鸟(子规)鸣声似"不如归去"。行不得:鹧鸪鸣声似"行不得也哥哥"。两句各用一鸟鸣作双关。
6. 天之美禄:酒的别称,语出《汉书·食货志》"酒者,天之美禄"。
7. 刘伶:西晋"竹林七贤"之一,嗜酒放达,作《酒德颂》。
8. 毕卓缚瓮边:晋人毕卓为吏部郎,邻家酒熟,他夜间至瓮间盗饮,被掌酒者捆缚,天明方知是毕吏部,事见《晋书》。
9. 李白沉江底:传说李白醉后入水捉月而死(溺死采石矶江中),民间传说之辞。
10. 阴陵迷路:项羽垓下败后南逃,在阴陵迷失道路,为一田父所骗陷于大泽,事见《史记·项羽本纪》。
11. 乌江:在今安徽和县东北,项羽兵败自刎处。
12. 山中相:指南朝梁陶弘景,隐居山中而朝廷大事多就咨询,时称"山中宰相",此处取隐居而不管事之意。
13. 半张名利纸:指薄薄的一纸功名。
14. 葵花:向日葵或锦葵之类夏花,点出夏初时令。
15. 梦随蝶去:用《庄子·齐物论》庄周梦为蝴蝶典故,喻高枕忘机、物我两忘。
16. 东篱:作者自号,兼取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意。
17. 是搭儿:元曲口语,这里、此处之意。
译文
樵夫一觉醒来正是山月底,钓鱼的老翁寻访而来。
你把柴斧抛下,我把渔船丢开,寻一个安稳方便的地方闲坐。
穿绿蓑衣、穿紫罗袍,谁做得谁的主?两样都没有用处。就算做了钓鱼的隐士,也还在风波里。
不如寻个安稳方便的地方闲坐。
清早山禽在窗外啼叫,唤醒了山翁的酣睡。才说一声"不如归去",又听见"行不得也"。
不如寻个安稳方便的地方闲坐。
酒是天赐的美禄谁不喜爱?偏偏有人说刘伶醉、毕卓被捆在酒瓮边,李白沉在江底。
不如寻个安稳方便的地方闲坐。
楚霸王火烧了秦朝宫室,好一派盖世英雄气概。可阴陵迷路之时,乌江渡口船边,也只得作罢。
不如寻个隐居安稳的地方闲坐。
林泉隐居有谁到此?有清风这位客人来到。学会做山中的宰相,不管人间的闲事,还争什么半张名利的纸!
西村日子长长人事稀少,一只新蝉在鸣叫。葵花刚要开放,转眼蜂儿又闹起来,高枕之上梦随着蝴蝶去了。
东篱我本是风月的主人,晚年尽享园林之趣。一枕葫芦架,几行垂杨柳,就是这搭儿快活的闲住之处。
赏析
《清江引·野兴》八首,反复咏叹一个核心句"寻个稳便处闲坐地",以叠唱取胜,如同一支曲子在不同调门下的变奏。第一首樵夫与钓叟相遇,"你把柴斧抛,我把鱼船弃",两人各抛生计同寻闲处,以山野人物的洒脱开篇定调。第二首翻出新意:"绿蓑衣紫罗袍谁是主,两件儿都无济"——绿蓑衣是渔隐,紫罗袍是高官,作者说两样都做不得主:"便作钓鱼人,也在风波里",一句话戳破退隐避世的虚妄,比单纯否定官场更深刻,也透露出作者内心无处可遁的悲凉,故愈发要"寻个稳便处闲坐地"。第三首借山禽啼声作文章:布谷唤"不如归",又一鸟叫"行不得",归既不能、行又不得,进退失据,遂归于闲坐,谐趣中含至痛。第四首列举刘伶、毕卓、李白等纵酒典故,而这些人或醉死或贬死,可见酒亦不可恃。第五首咏楚霸王,盖世英雄,阴陵迷路、乌江自刎,只落得"隐便个闲坐地"的空叹,以最重的史笔反衬最轻的结论,反差即讽刺。后三首笔调转为轻快:"会作山中相,不管人间事。争甚么半张名利纸",把争名者看得可笑之至;"东篱本是风月主,晚节园林趣"自明心迹;末写葵开蜂闹、高枕梦蝶(用庄周梦蝶典),"一枕葫芦架,几行垂杨树,是搭儿快活闲住处",以农家小景收束全组。全组以俚语叠句造成回环往复的咏叹调,貌似消极,实则是对官场风波、人生无常的清醒认识,闲字背后是元代士人的时代苦闷。
作者简介
马致远(1250年-1321年),字千里,号东篱(一说字致远,晚号“东篱”),汉族,大都(今北京,有异议)人。他的年辈晚于关汉卿、白朴等人,生年当在至元(始于1264)之前,卒年当在至治改元到泰定元年(1321—1324)之间,与关汉卿、郑光祖、白朴并称“元曲四大家”,是我国元代时著名大戏剧家、散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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