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吕・普天乐咏世

元代张鸣善

洛阳花，梁园月。
好花须买，皓月须赊。
花倚栏干看烂熳开，月曾把酒问团圆夜。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
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赠妓口儿甜，庞儿俏。
性格儿稳重，身子苗条。
多情杨柳腰，春暖桃花萼。
见人便厌的拜忽的羞吸的笑，引的人魄散魂消。
人前面看好，樽席上出色，手掌里擎着。
遇美海棠娇，梨花嫩。
春妆成美脸，玉捻就精神。
柳眉颦翡翠弯，香脸腻胭脂晕。
款步香尘双鸳印，立东风一朵巫云。
奄的转身，吸的便晒，森的销魂。
雨才收，花初谢。
茶温凤髓，香冷鸡舌。
半帘杨柳风，一枕梨花月。
几度凝眸登台榭，望长安不见些些。
知他是醒也醉也，贫也富也，有也无也。
既待舍之藏，何用沽诸价？清闲活计，冷淡生涯。
采灵芝西海边，看黄菊东篱下。
乐乐陶陶无牵挂，三般儿到处里堪夸。
或是向东篱看花，或是在东门种瓜，或是去东里为家。
愁怀雨儿飘，风儿扬。
风吹回好梦，雨滴损柔肠。
风萧萧梧叶中，雨点点芭蕉上。
风雨相留添悲怆，雨和风卷起凄凉。
风雨儿怎当，雨风儿定当。
风雨儿难当。
嘲西席讲诗书，习功课。
爷娘行孝顺，兄弟行谦和。
为臣要尽忠，与朋友休言过。
养性终朝端然坐，免教人笑俺风魔。
先生道学生琢磨，学生道先生絮聒，馆东道不识字由他。

注释

1. 洛阳花：指牡丹，洛阳牡丹名冠天下。

2. 梁园月：梁园，汉梁孝王刘武所建园林，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后泛指游赏胜地。

3. 赊：赊欠；'皓月须赊'谓赏月如赊借清光，化用李白'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意趣。

4. 烂熳：同'烂漫'，色彩鲜艳繁盛貌。

5. 把酒问团圆夜：化用李白《把酒问月》'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6. 三春：春季三个月，此处指春光。

7. 口儿甜：说话甜美讨喜。

8. 庞儿：脸庞。

9. 厌的、吸的、奄的、森的：元曲摹态状声的口语衬字，分别状娇慵、忍俊、蓦然、失神之态。

10. 巫云：巫山之云，用宋玉《高唐赋》巫山神女事，喻美女。

11. 凤髓：名贵香茶名。鸡舌：鸡舌香，名贵香料。

12. 些些：一点儿。

13. 沽诸价：谓待价而沽。语本《论语·子罕》'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14. 东门种瓜：用秦东陵侯邵平汉初种瓜长安东门故事，喻故侯隐居。

15. 西席：家塾先生的尊位。

16. 絮聒：唠叨啰嗦。

17. 馆东：聘请先生的人家，即东家。

译文

【咏世】洛阳的牡丹，梁园的明月。好花须当买来欣赏，皓月须当赊来同赏。花开时倚着栏杆看它烂漫盛开，明月下曾举杯询问那团圆的夜晚。月有圆缺，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的是离别。花谢了，春天将尽；月缺了，中秋还会再来；人走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赠妓】口儿甜，脸儿俏。性格稳重，身姿苗条。多情如杨柳腰肢，春暖似桃花红萼。见了人就娇慵地敛衽、忽地含羞、忍俊地一笑，引得人魄散魂消。人前看着美好，宴席上分外出色，像珍宝一样托在手心里疼爱。【又】海棠般娇美，梨花般娇嫩。春光妆成了秀美的脸，白玉捻就了精神。柳眉微蹙如翡翠弯弯，香脸细腻似胭脂晕染。款款步履，香尘上印下双鸳足迹，立在东风中，如一朵巫山彩云。蓦地转过身，忽地便浅笑，令人顿时销魂。雨才停，花初谢。温着凤髓香茶，鸡舌香烟渐冷。半帘杨柳风，一枕梨花月。多少次凝眸远望登上台榭，望长安却望不见一丝踪影。不知是醒着还是醉了，贫是富，是有还是无。【隐逸】既然想藏身不用，何必等着待价而沽？清闲的营生，冷淡的生涯。到西海边采灵芝，在东篱下看黄菊。乐乐陶陶无所牵挂，这三种事情到处都值得夸耀：或是到东篱看花，或是在东门种瓜，或是到东里安家。【愁怀】雨儿飘，风儿扬。风吹回了好梦，雨滴损了柔肠。风萧萧穿行在梧桐叶中，雨点点敲打在芭蕉上。风雨相纠缠更添悲怆，风和雨卷起满纸凄凉。这风雨教人怎么禁受，这雨和风必定难当，这风雨实在难以禁当。【嘲西席】讲诗书，做功课。对爹娘要孝顺，对兄弟要谦和。做臣子要尽忠，对朋友不要说人坏话。养性整天端然正坐，免得别人笑我痴疯。先生说学生要琢磨，学生说先生太啰嗦，东家说不识字也就随他去。

赏析

此为张鸣善[中吕·普天乐]组曲合集，一组数题，正可见元散曲联章咏叹、亦庄亦谐的全副面目。《咏世》以'洛阳花，梁园月'起兴，花月皆人间至美，然而'月有盈亏，花有开谢'，美好物事终有尽时，遂逼出'想人生最苦离别'一句主旨；结句'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三句排比，花月之谢缺尚有归期，人之去却渺无定期，以可复者反衬不可复者，深得古诗'人生代代无穷已'的怅惘，而语气愈见急切。两首《赠妓》用赋笔铺写歌妓之美：'口儿甜，庞儿俏'以下全是口语白描，'厌的''吸的''奄的''森的'等摹态衬字连珠而下，活画出小儿女情态，也见元曲以俚语传神的绝诣；然铺陈愈盛，愈见'望长安不见些些'与'醒也醉也，贫也富也'的茫然，繁华背后是文士身世的没落感。'既待舍之藏，何用沽诸价'化用《论语》'用行舍藏''待价而沽'两典，正面宣言隐逸：采芝看菊、东篱东门东里'三般儿'皆着'东'字，谐趣中透出邵平种瓜式的故侯之悲。《愁怀》一首纯以风雨叠唱写愁，'风雨儿怎当，雨风儿定当，风雨儿难当'三句顶针回环，把无端凄凉写得满纸萧瑟，是曲中咏愁的绝唱。末首《嘲西席》自嘲教馆生涯：先生、学生、馆东三方互相埋怨，'不识字由他'一句戛然而止，将塾师的尴尬与斯文扫地之痛付之一笑。全组合集由咏世而赠妓而隐逸而愁怀而嘲世，繁华、绮丽、闲适、凄凉、谐谑五色交叠，正是元代书会才人冷眼看世、以曲为史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