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洞宾度铁拐李岳・金盏儿
元代 岳伯川
他或是使斗秤拿个大小等个低高,(云)我禁的他么?(张千云)他不卖粮食,开个段子铺儿,你怎生禁他?(正末云)更好奈何他哩。
(唱)或是他卖段匹拣个宽窄觑个纰薄。
(云)我奈何的他么?(张千云)他也不做买卖,每日闭着门,只在家里坐,你怎生奈何他?(正末云)我越好奈何他哩。
(唱)或是他粉壁迟水瓮小拖出来我则就这当街拷。
(张千云)他城里也不住,搬在乡里住,你怎生奈何他?(正末云)我正好奈何他。
(唱)便是他避城中居乡下,我则着司房中勾一遭。
(带云)他来的疾便罢,来的迟呵,加上个顽慢二字。
(唱)我着他便有祸,(带云)他依着我便罢,若不依我呵,我下上个欺官枉吏四个字。
(唱)我着他便违条。
(带云)这老子是下户,我添做中户,是中户我添做上户的差徭。
(唱)我着那挑河夫当一当直穷断那厮筋,(带云)我更狠一狠呵,(唱)我着那打家贼指一指,(带云)轻便是寄脏,重便是知情。
(唱)我直拷折那厮腰。
注释
1. 使斗秤:做买卖时在斗、秤上作弊。斗:量粮器具;秤:称重器具。
2. 段子铺:卖缎匹的铺子。段子:即缎子。
3. 纰薄(pī bó):布帛稀疏、质地轻薄,谓质量低劣;查验时借故挑剔。
4. 粉壁:粉刷墙壁。旧时官府责令临街住户定期粉饰墙壁。
5. 水瓮(wèng):储水的大陶缸。
6. 当街拷:就在大街上拷打,示众羞辱。
7. 司房:衙门中经管案卷文书的房科。
8. 勾一遭:勾取、传唤一趟。勾:官府点名传人。
9. 顽慢:怠慢、拖延公事,公牍中可入罪的批语。
10. 欺官枉吏:欺瞒官长、枉曲吏法,四个字写上便成罪名。
11. 违条:违犯法令条文。
12. 下户、中户、上户:元代按资产将民户分为上中下三等,户等越高差徭越重。
13. 挑河夫:被征发挑土修河的苦役,为元代极沉重的差役。
14. 寄脏(赃):窝藏、寄放赃物之罪;知情:明知是盗赃而通同,皆诬陷良民的现成罪名。
15. 直穷断:直累得断绝,穷:极、尽。
译文
他要么在使用斗秤时作手脚,把大的说成小的、把低的抬成高的,(说)我治得了他吗?(张千说)他不卖粮食,开的是缎子铺,你怎么治他?(岳寿说)我更好治他。(唱)要么他卖缎匹时,把宽的挑成窄的、把厚料看成薄料。
(说)那我奈何得了他吗?(张千说)他也不做买卖,天天关着门在家坐着,你怎么奈何他?(岳寿说)我正好奈何他。(唱)要么他粉墙迟了、水瓮小了,拖出来我就在这当街拷打。
(张千说)他城里不住,搬到乡下去住,你怎么奈何他?(岳寿说)我正好奈何他。(唱)就是他躲进城里、住在乡下,我只让司房中勾传他一趟。
(又说)他来得快便罢,来得迟,就批上个'顽慢'二字。(唱)我让他便有祸,(又说)他依我便罢,不依我,就写上'欺官枉吏'四个字。(唱)我让他便算违犯条律。
(又说)这老汉是下户,我给他添成中户;是中户,我给他添成上户的差徭。(唱)我让那挑河夫差事压他一压,直穷得断了那家伙的筋,(又说)我再狠一狠,(唱)我让那打家劫舍的强盗拿手指他一指,(又说)轻了算他寄放赃物,重了算他知情同罪。(唱)我直拷折那家伙的腰。
赏析
这支【金盏儿】(其二,实为滚唱式长篇)是岳伯川剧中最触目的“吏治黑幕自供状”。结构是岳寿与张千一问一答:张千每报一个“奈何他不得”的理由——他不卖粮食没法用斗秤捉弄、他开段子铺没法用宽窄纰薄刁难、他闭门在家没法当街拷打、他搬下乡没法城中拿人——岳寿便答一声“我越好奈何他哩”,随即唱出整治的手段。这一“阻一解”的循环结构,把胥吏罗织的十八般武艺一件件亮出来:斗秤上做手脚(“使斗秤拿个大小等个低高”)、查验缎匹时吹毛求疵(“拣个宽窄觑个纰薄”),乃至连最荒诞的“粉壁迟水瓮小”——人家粉墙迟了几日、水瓮小了几寸——也可以“拖出来我则就这当街拷”。人若避居乡下?易!“我则着司房中勾一遭”,一纸勾牒调他回城,来迟了批个“顽慢”,不依就写上“欺官枉吏”四个字,立刻“有祸”“违条”;还不够,就把他户等从下户改成中户、中户改成上户,加派差徭;最毒的一招:“我着那挑河夫当一当直穷断那厮筋”——派他去当挑河夫,直累得筋断骨折;再狠一狠,“我着那打家贼指一指”,教强盗随手一指诬他窝赃,“轻便是寄脏,重便是知情”,直拷折他的腰。全曲的力量在于第一人称的自鸣得意:岳寿句句以“我禁的他么”“我越好奈何他哩”的口吻炫技,把构陷百姓当作本事夸耀,无一句议论而控诉自在其中。“顽慢”“欺官枉吏”“寄脏(寄放赃物)”“知情(知同窝藏)”皆是元代公牍罪名,作者信手拈来,字字有据,令这段唱词成为研究元代胥吏玩法的第一手文学材料。而从戏剧结构看,这段黑幕大展览正是吕洞宾点化的反衬——如此心术,不度脱则必遭天谴,故下文岳寿闻“死期”而惊惧,便顺理成章。
作者简介
岳伯川,元代曲家。其作品多见于元曲、散曲或杂剧系统,题材涉及历史传说、市井生活、爱情离合、神仙道化与人生感慨,语言重曲辞声律和舞台表达。生平资料仍可结合曲目来源继续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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