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学士醉写风光好・煞尾

元代

公堂上坐着相公,阶直下列着武士。

我这里尽场分说心间事,拚两个双棒儿阶前觅一个死。

(做撞阶科)(钱王云)住、住、住!秦弱兰留性命,逗你耍哩。

(陶谷云)姐姐,间别无恙。

则被你想杀我也。

(钱王云)秦弱兰,陶学士为你回不的汴京。

你两口儿且在我杭州居住。

等我朝京,见了大宋主人。

奏过还着陶学士复旧职。

那其间驷马轩车,五花官诰,都是你的。

(正旦拜科,云)多谢了大王。

(钱王云)古人有言:"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今日你两个夫妻会合,便当杀羊宰马,做个庆喜筵席。

(词云)当日个有意江南降李主,故书隐语显文章。

岂谓彼中有识者,独眠孤馆早参详。

故教此女来狐媚,恼乱春风学士肠。

驿亭巧把姻缘结,新词留下好风光。

此心愧报难回汴,只得潜身且寄杭。

专待君恩重召取,那其间同驾香车入画堂。

半世孤高占仕路,一天风月动词场。

若道钟情非我辈,因何千载说高唐。

注释

1. 相公:对官员、君主的尊称,此处指钱王。

2. 阶直:台阶跟前;直,当值之处、面前。

3. 尽场分说:和盘托出、说个尽兴尽情;尽场,到场尽头。

4. 拚:同'拼',豁出去;拚(pàn)。

5. 双棒儿:成对的哭丧棒,旧时出殡孝子所执;谓双双殉死。

6. 撞阶:以头撞台阶自尽,元剧常写的激烈举动。

7. 逗你耍哩:逗你玩呢;元曲口语。

8. 间别无恙:别后分别以来安好;间别,分别、离别以来。

9. 汴京:北宋都城,今河南开封,陶谷朝廷所在。

10. 驷马轩车:四匹马拉的高车,显贵者所乘;用汉司马相如题桥'不乘驷马高车不过此桥'典故意。

11. 五花官诰:命妇受封的诏书;官诰,朝廷封赠的文书;五花,极言其华贵。

12.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语出《楚辞·九歌·少司命》,活人分离最悲,新得知音最乐。

13. 降李主:指陶谷奉使安抚江南、面对南唐国主李璟(李主)的使命。

14. 故书隐语显文章:故意写下藏着隐语的文章,指陶谷题《风光好》词,词中藏'独眠孤馆'等隐语(一说藏字谜),被人识破。

15. 独眠孤馆早参详:本事传说中《风光好》词首句隐'独眠孤馆'四字,早被人参详(参透)出来。

16. 狐媚:以媚术惑人,指钱王(或南唐)遣秦弱兰设计迷惑陶谷。

17. 高唐:宋玉《高唐赋》载楚王游高唐、梦遇巫山神女事,后为男女风情之典。

译文

公堂上端坐着大王,台阶下排列着武士。

我在这里把心中的事和盘托出说个尽兴,便拼着与陶谷两人拿着双棒儿在阶前寻一个死。

(做撞台阶的动作)(钱王说)住、住、住!秦弱兰留下性命,是逗你们玩呢。

(陶谷说)姐姐,分别以来一向安好。

可把我想死了。

(钱王说)秦弱兰,陶学士为你回不去汴京了。你们两口子暂且在我杭州居住。等我朝见天子,见了大宋皇帝,奏明让陶学士官复原职。到那时驷马高车、五花官诰,都是你的。

(秦弱兰拜谢说)多谢了大王。

(钱王说)古人说过:'快乐莫过新得知己,悲哀莫过活生生地别离。'今日你们夫妻会合,就该杀羊宰马,办一场庆喜筵席。

(结尾词说)当日是有意到江南去降服李主的使者,故意写下隐语文章。谁料那边自有识破的人,'独眠孤馆'四字早被参详出来。故意教这个女子前来狐媚,搅乱了春风得意的学士心肠。驿亭里巧结了姻缘,新词留下了《好风光》。这颗心愧疚难当、回不得汴京,只得潜身寄居杭州。专等着君恩重新召取,那时节同驾香车进入画堂。半生孤高占住仕途,一天风月都付与词场。若说钟情不是我们这辈人的事,为什么千百年来人们还在传诵高唐?

赏析

〔煞尾〕是全剧的收束,场面、科白与剧终'词云'三者合一,把一个'公堂对质'的故事办成一场'破镜重圆'的喜事。开头两句'公堂上坐着相公,阶直下列着武士'以对句扫出全场景:堂上坐着大王(相公),台阶下排列着武士——森严的公堂气象,正是弱兰以妓女之身陈情的舞台,也是她全部胆识的见证。'我这里尽场分说心间事,拚两个双棒儿阶前觅一个死'是弱兰的绝决之语:我把满腹心事和盘托出,说尽了,便拼着这条命,与陶谷双双拿着哭丧棒在阶前一头碰死!'拚'(拼)字见其刚烈——真相既白而事犹不谐,宁死不活,以死明志,这一撞阶的举动把弱兰的性格推向顶点。钱王急唤'住住住',道破'逗你耍哩'——原来连这场生死也含着君王的成全之意。随后陶谷现身一句'姐姐,间别无恙,则被你想杀我也',久别重逢,一句家常问候抵过千言。钱王判词式的安排(留居杭州、候朝京奏请复职、驷马轩车、五花官诰皆归弱兰)让戏剧矛盾冰消雪释;'驷马轩车'用司马相如'不乘驷马高车不复过此桥'之典意,'五花官诰'是命妇封典,皆极言后福圆满。剧终'词云'十二句是一篇总帐:'有意江南降李主,故书隐语显文章'交代陶谷使南的本来使命(安抚/侦伺南唐李主)与题词露情的始末;'独眠孤馆早参详'暗指陶谷题词'独眠孤馆'隐语早被人识破(本事中《风光好》词藏字谜式的机关);'驿亭巧把姻缘结'点题;'若道钟情非我辈,因何千载说高唐'引宋玉《高唐赋》巫山云雨之典收束全剧:若说多情不是我们这辈人份内事,为何千百年来人们还要传诵高唐故事?以风流公案自解自嘲,雅谑作结。全折由公堂之严到合卺之喜,由判词到贺词,收束完满,而'词云'的七言排偶又以说唱体的圆熟为整本戏画上句号。

作者简介

戴善甫,元代曲家。其作品多见于元曲、散曲或杂剧系统,题材涉及历史传说、市井生活、爱情离合、神仙道化与人生感慨,重视曲辞声律和舞台表现。生平细节后续仍可结合曲目来源继续校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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