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吕・迎仙客感旧

元代

鹦鹉洲,凤凰楼,十年故人怀旧游。

杜陵花,陶令酒,酒病花愁,不觉的今春瘦。

湖上送别钓锦鳞,棹红云,西湖画船三月春。

正思家,还送人,绿满前村,烟雨江南恨。

春日湖上二首雨亦奇,锦成围,笙歌满城莺燕飞。

紫霞杯,金缕衣,倒著接篱,湖上山翁醉。

舞绛纱,扣红牙,耳边玉人催人马。

雪儿歌,苏小家,月淡梨花,醉倚秋千架。

春晚看牡丹,倚阑干,宿酒乍醒欹髻鬟。

燕初忙,莺正懒,帘卷轻寒,玉手调筝雁。

秋夜雨乍晴,月笼明,秋香院落砧杵鸣。

二三更,千万声,捣碎离情,不管愁人听。

黄桂近玉阶,映瑶台,婆娑小丛岩畔栽。

雁初飞,花正开,金粟如来,望月佳人拜。

注释

1. 鹦鹉洲:长江中沙洲,在今武汉,东汉祢衡在此作《鹦鹉赋》而得名,后为怀古胜地。2. 凤凰楼:华美的楼阁;或用秦穆公女弄玉与萧史吹箫引凤、居凤楼之典。3. 杜陵花:杜陵在长安东南,杜甫曾居此;此处泛指旧游之地的花。4. 陶令酒:陶渊明曾任彭泽令,嗜酒,代指隐逸之酒、故人之酒。5. 锦鳞:鱼的美称。棹(zhào):划船的桨,作动词,划。红云:形容满树桃花如红云,或晚霞映湖。6. 雨亦奇:化用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山色空蒙雨亦奇'。7. 紫霞杯:酒杯的美称。金缕衣:饰以金线的衣裳,又是唐曲名,兼指华服与歌舞。8. 接篱(lí):一作接䍦,古代一种白色便帽;晋山简镇襄阳,常醉游,'倒著接篱'(倒戴帽子)而归。9. 绛纱:深红色的纱衣。红牙:红色牙制拍板,歌舞时打拍子用。10. 雪儿歌:唐李密之宠姬雪儿善歌,每作新词令雪儿歌之,代指美妙的歌声。11. 苏小:苏小小,南齐钱塘名妓,西湖边旧有苏小小墓、苏小家。12. 筝雁:古筝柱斜列如雁行,称雁柱,'调筝雁'即调试筝弦。13. 砧杵(zhēn chǔ):捣衣的石头与木棒。古代秋夜捣制寒衣寄远,砧声成为思妇怀人、游子思乡的经典意象。14. 金粟如来:佛名;桂花蕊细黄如金粟,故以之双关桂花。15. 欹(qī):倾斜。欹髻鬟,谓发髻斜偏、慵妆之态。16. 婆娑:枝叶扶疏摇曳的样子。17. 权:权且、姑且。

译文

鹦鹉洲头,凤凰楼上,十年不见的故人叫我怀念旧日同游。

杜陵的花,陶令的酒,酒里生病、花间发愁,不知不觉今春人都瘦了。

湖上送别:垂钓锦鳞,划开红云,西湖画船载着三月的春光。

我正思念家乡,却还要送别人远行,绿满了前村,烟雨弥漫着江南的恨。

春日湖上:雨中的湖山也别样神奇,如锦簇成围,笙歌满城,莺燕纷飞。

举起紫霞杯,唱起金缕衣,倒戴着接篱帽,湖上山简一样的醉翁沉醉。

绛纱起舞,红牙轻叩,耳边玉人急急地催奏。

雪儿的歌喉,苏小小的家门,月色淡淡的梨花影里,醉倚着秋千架。

春晚:看罢牡丹,倚着阑干,隔夜酒乍醒,发髻歪斜慵懒。

燕子刚忙起来,黄莺正自慵懒,帘卷起微微的轻寒,一双玉手调试着筝上雁柱。

秋夜:雨刚放晴,月色朦胧,秋香满院里响起捣衣的砧杵声。

从二三更起,千万声,声声捣碎我的离情,全不管愁人怎生听得。

黄桂:靠近玉阶,映着瑶台,岩畔栽着婆娑的小丛桂花。

大雁初飞,桂花正开,金粟如来啊,正是望月佳人在礼拜。

赏析

这组《迎仙客》共六首左右,题为《感旧》居首,余为《湖上送别》《春日湖上》《秋夜》《黄桂》等,篇幅短小而情致深婉。首篇《感旧》是忆旧怀人之作:'鹦鹉洲,凤凰楼'两个地名领起,鹦鹉洲在武汉长江中,因祢衡作《鹦鹉赋》得名,崔颢'芳草萋萋鹦鹉洲'使它成为怀古伤逝的著名意象;凤凰楼则指华美楼阁或秦穆公女弄玉吹箫引凤之凤楼,皆昔日游宴之地。'十年故人怀旧游'点明主题——十年阔别,旧游如梦。'杜陵花,陶令酒'以杜甫的落花与陶潜的酒并置,花与酒正是旧游的全部内容;'酒病花愁,不觉的今春瘦'将花酒化作病与愁,人在花酒中老去消瘦,语极隽永,与李清照'人比黄花瘦'同一机杼。第二首《湖上送别》'钓锦鳞,棹红云'极清丽:锦鳞指鱼,红云指满湖桃花或霞光映水,一钓一棹写尽西湖三月画船春游之乐;然而'正思家,还送人'陡转——自己正怀乡,却又逢人送别,双重愁绪叠加,'绿满前村,烟雨江南恨'以烟雨弥漫的江南春景收束,恨意与烟雨一样无边无际,景语即情语,是全组最耐回味之句。《春日湖上》其一'雨亦奇'暗用苏轼'山色空蒙雨亦奇'咏西湖;'紫霞杯,金缕衣'写宴饮豪奢,'倒著接篱'用晋山简醉倒倒戴白帽(接篱为帽)之典,山公醉态写湖上纵饮;其二'舞绛纱,扣红牙'写歌舞——红牙即拍板,'耳边玉人催人马'(一作'催银甲')写奏乐之急,'雪儿歌'用唐李密爱姬雪儿善歌之典,'苏小家'用钱塘名妓苏小小之典,都是杭州旧事风物;'月淡梨花,醉倚秋千架'以朦胧月色梨花收束,绮丽而清雅。《春晚》写闺中春倦:牡丹、阑干、宿酒、欹髻鬟,层层铺写美人慵懒,'燕初忙,莺正懒'工对传神,'玉手调筝雁'之'筝雁'指筝柱斜列如雁行,调筝即调弦,精细入微。《秋夜》一首最见剪裁之功:'秋香院落砧杵鸣',砧杵是捣衣石与木杵,秋夜捣衣是思妇怀远的经典意象;'二三更,千万声,捣碎离情,不管愁人听'——砧声千万下,声声如捣在心上,'捣碎离情'四字将听觉化为痛感,'不管愁人听'以埋怨口吻写无可奈何,深得唐人'捣尽寒声'之神。《黄桂》咏秋夜桂花:'金粟如来'是佛名,而桂花花蕊金黄细碎如金粟,故以佛号双关花名,构思巧妙;'雁初飞,花正开'点秋令,'望月佳人拜'以拜月习俗作结,与首篇'望月'呼应。全组以西湖、江南风物为底色,织入大量唐宋典故与女性生活细节,清丽婉媚之中藏着'恨'与'瘦'的人生感慨,正是张可久曲中'丽语'与'愁情'相生的典型。

作者简介

张可久(约1270年~约1350年),字小山(《录鬼簿》);一说名伯远,字可久,号小山(《尧山堂外纪》);一说名可久,字伯远,号小山(《词综》);又一说字仲远,号小山(《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庆元(治所在今浙江宁波鄞州区)人,元朝著名散曲家、剧作家,与乔吉并称“双璧”,与张养浩合为“二张”。现存小令800余首,为元曲作家最多者,数量之冠。他仕途失意,诗酒消磨,徜徉山水,作品大多记游怀古、赠答唱和。擅长写景状物,刻意于炼字断句。讲求对仗协律,使他的作品形成了一种清丽典雅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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