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黄龙

1. 降黄龙：南曲曲牌名。2. 奴：牛小姐自称。3. 已嫁从夫：古礼'既嫁从夫'，出嫁后以丈夫为依归。4. 公议：公众认同的道理、礼法舆论。5. 担阁：即'耽搁'、耽误。6. 恁地：这样、如此，宋元口语。7. 伯喈（jiē）：蔡伯喈，蔡邕字伯喈，剧中主角。8. 那些个：哪里算得上、说什么。9. 嫁鸡逐鸡飞：俗谚，女子嫁鸡随鸡，喻安于夫家境遇。10. 伏事：即'服侍'、侍奉。

要知道，并非是我痴迷贪恋，

只是既然出嫁便当从夫，

怎能违背公众的道义？（外）你去不妨，只是我没有亲近之人，如何放你去得？（贴）爹爹尚且思念女儿，怎教他的爹娘不想念孩儿？（外）不是我不放你去，既然说他家里有媳妇，你去的时候，只怕耽误了你。

（贴）休提！纵然把我耽误了，比起耽误他的爹娘又如何？（外）既然这样，教伯喈自己去就是了。

（贴）爹爹，

说什么夫唱妇随，嫁了鸡就得随鸡飞？（外）孩儿，他是贫贱之家，你如何去侍奉他家？（贴唱）

这支【降黄龙】是《琵琶记》'强就鸾凰'一线中最具思想分量的长曲，父女往复辩难，几乎是一篇伦理对话录。牛小姐先自陈心迹：'非是奴痴迷，已嫁从夫，怎违公议'——并非恋慕富贵，出嫁从夫乃名教公议，不得不从；先将自己置于礼法之内，再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爹犹念女，怎教他爹娘不念孩儿'——爹爹尚且思念女儿，怎忍教他的爹娘不想念儿子？以人情之常折服权势之私，是全曲最警策的一句。牛丞相退而以利害相阻：'我没亲的人''只恐怕担阁了你'，说到底是自私；牛小姐'纵把奴担阁，比担阁他的爹娘何如'一句顶回，两害相权取其轻，见识气度远出其父之上。丞相无奈让步'教伯喈自去'，又引出'嫁鸡逐鸡飞'之论：丞相嫌蔡家贫贱，牛小姐却以'那些个夫唱妇随'反问——不随夫，何谈妇道？'嫁鸡逐鸡飞'是宋元俗谚，出欧阳修《代鸠妇言》一系诗语，用于此极见本色。曲中宾白与唱词如矛如盾，回合分明：从名分、人情、利害到妇德，牛小姐节节进逼，牛丞相节节败退，最终只能以'冲撞我'作色收场。高明借这场辩论，把'从父'与'从夫'、门第与孝道的冲突推向顶点，而让孝道与夫妇之义获胜，正是其风化剧宗旨所在；曲文长而气不竭，说理之中自有真情，是元末南曲文采与本色兼济的名篇。

高明，字则诚，号菜根道人，元末明初戏曲作家。其代表作《琵琶记》结构严整、曲辞典雅，被誉为南戏重要经典，对明清传奇发展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