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调・殿前欢

元代

懒云窝,懒云堆里即无何。

半间茅屋容高卧,往事南柯。

红尘自网罗,白日闲酬和,青眼偏空阔。

风波远我,我远风波。

懒云仙,蓬莱深处恣高眠。

笔床茶灶添香篆,尽意留连。

闲吟白雪篇,静阅丹砂传,不羡青云选。

林泉爱我,我爱林泉。

懒云巢,碧天无际雁行高。

玉箫鹤背青松道,乐笑游遨,溪翁解冷淡嘲,山鬼放揶揄笑,村妇唱糊涂调。

风涛险我,我险风涛。

懒云关,一泓流水绕弯环。

半窗斜日留晴汉,鸟倦知还。

高眠仿谢安,归计寻张翰,作赋思王粲。

溪山恋我,我恋溪山。

懒云翁,一襟风月笑谈中。

生平傲杀繁华梦,已悟真空。

茶香水玉钟,酒竭玻璃翁,云绕蓬莱洞。

冥鸿笑我,我笑冥鸿。

懒云凹,按行松菊讯桑麻。

声名不在渊明下,冷淡生涯。

味偏长凤髓茶,梦已随胡蝶化,身不入麒麟画。

莺花厌我,我厌莺花。

注释

1. 无何:即“无何有之乡”,出《庄子·逍遥游》,谓虚静无为、了无所系之境;“即无何”谓身在懒云堆里便入此境。

2. 南柯: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淳于棼梦入蚁穴槐安国享尽荣华事,后为富贵如梦之典。

3. 青眼:晋阮籍能为青白眼,青眼看知音,代指知遇之情;“青眼偏空阔”谓天地待我以青眼。

4. 白雪篇:宋玉《对楚王问》中《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之曲,借指高雅诗篇。

5. 丹砂传:炼丹服食之书,道家求仙之学;青云选:谓仕途高选,“青云”喻高位。

6. 揶揄(yé yú):戏弄嘲笑,出《东观汉记》王霸妻“市人皆大笑,举手揶揄之”事。

7. 谢安高眠:东晋谢安高卧东山,屡辟不起,后用为高士隐居之典。

8. 张翰:西晋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莼羹鲈脍,命驾而归,为辞官归隐之典。

9. 王粲:汉末王粲避乱荆州作《登楼赋》,抒怀才不遇、思乡之情。

10. 冥鸿:高飞入冥冥长空之鸿,出扬雄《法言》“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喻避世高蹈者。

11. 凤髓茶:名贵茶品;胡蝶化:用《庄子·齐物论》庄周梦蝶、物我两化之典。

12. 麒麟画:汉宣帝图画功臣于麒麟阁,谓入朝为国立功、图像留名。

13. 按行松菊: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指隐居田园生活。

译文

懒云窝——懒云堆里,便是那无何有之乡。

半间茅屋容我高卧,往事不过南柯一梦。

红尘自会织它的网罗,白日里闲适地唱和,青天却待我格外空阔。

是风波远远避开我,还是我远远避开风波。

懒云仙——蓬莱深处,恣意高眠。

笔床茶灶,香篆袅袅,尽意流连。

闲吟白雪般的诗篇,静读丹砂的仙传,不羡青云里的官选。

是林泉爱我,也是我爱林泉。

懒云巢——碧天无际,雁行高高。

玉箫声里骑鹤走过青松之道,乐呵呵地游遨:

溪翁懂得冷淡的嘲谑,山鬼也放声揶揄而笑,村妇唱着糊涂的腔调。

是风涛险着我,也是我闯荡风涛。

懒云关——一泓流水绕着弯环。

半窗斜日留住晴朗天色,鸟儿倦了也知归还。

高眠学着谢安,归计寻访张翰,作赋想起王粲。

是溪山恋着我,也是我恋着溪山。

懒云翁——一襟风月,尽在笑谈之中。

生平傲杀那繁华旧梦,已经悟得真空。

茶香沁人捧着水玉之钟,酒喝干了玻璃之翁,白云缭绕着蓬莱仙洞。

是冥鸿笑我,也是我笑冥鸿。

懒云凹——按行松菊,探访桑麻。

论声名,我不在渊明之下,守着这份冷淡生涯。

滋味最长的是凤髓茶,梦已随庄蝶同化,此身不入麒麟阁的画。

是莺花厌我,也是我厌了莺花。

赏析

《殿前欢·懒云窝》六首联章,是元代隐逸曲中的名篇,“懒云窝”或为当时名士(相传与阿里西瑛“懒云窝”书斋之咏同风)的斋号,吴西逸依调叠咏,六首共用一个机杼而句句翻新。全组的章法极有特色:每首皆以“懒云”二字领起(窝、仙、巢、关、翁、凹),先写居处之清境,再申心志之高旷,末以“……我,我……”的回环句作结——“风波远我,我远风波林泉爱我,我爱林泉风涛险我,我险风涛“,主宾倒转、一唱三叹,把人与境由相远而相得、由相拒而相融的过程唱成回文般的旋律,是曲中回环修辞的绝调。就意蕴言,六首层层递进:第一首”半间茅屋容高卧,往事南柯“,以南柯一梦勘破富贵;第二首”闲吟白雪篇,静阅丹砂传,不羡青云选“,诗、道、仕三者取舍分明;第三首玉箫鹤背、山鬼揶揄,纯是仙气谐趣;第四首”高眠仿谢安,归计寻张翰,作赋思王粲“连用三典,把隐居说成名士传统的嫡传;第五首”生平傲杀繁华梦,已悟真空“,由隐入禅;末首”味偏长凤髓茶,梦已随胡蝶化,身不入麒麟画“,以庄周梦蝶消解形骸,以不入麒麟阁功臣画像标榜清高,又以”声名不在渊明下“自许,与陶潜”按行松菊讯桑麻“的生活遥相接续。全组语言洒脱,用典密而化之,狂中有傲、傲中有冷,把元代下层文人在仕进无门之际以”懒“为号、以隐为尊的时代心理,写得既旷达又倔强。

作者简介

吴西逸,元代曲家或散曲作者。其作品多见于元曲、散曲或杂剧系统,题材涉及历史传说、市井生活、爱情离合与人生感慨,重视曲辞声律和舞台表现。生平细节后续仍可结合曲目来源继续校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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