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调・凭阑人

元代姚燧

博带峨冠年少郎，高髻云鬟窈窕娘。
我文章你艳妆，你一斤咱十六两。
马上墙头瞥见他，眼角眉尖拖逗咱。
论文章他爱咱，睹妖娆咱爱他。
织就回文停玉梭，独守银灯思念他。
梦儿里休呵，觉来时愁越多。
宫髻高盘铺绿云，仙袂轻飘兰麝薰。
粉香罗帕新，未曾淹泪痕。
羞对鸾台梳绿云，两叶春山眉黛颦。
强将脂粉匀，几回填泪痕。
寄与多情王子高，今夜佳期休误了。
等夫人熟睡着，悄声儿窗外敲。
两处相思无计留，君上孤舟妾倚楼。
这些兰叶舟，怎装如许愁。
寄征衣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
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

注释

1. 博带峨冠：宽大的衣带和高高的帽子，指儒生（读书人）装束。2. 窈窕（yǎo tiǎo）：文静美好，语出《诗经·关雎》"窈窕淑女"。3. 你一斤咱十六两：旧制一斤为十六两，一斤对十六两正相抵，谓两人天造地设、恰相匹配。4. 拖逗：勾引、撩拨，指眉眼传情挑逗。5. 回文：指前秦苏蕙（字若兰）织锦为回文旋图诗寄夫窦滔的故事，后世以"回文"代指妻子寄夫的相思之文。6. 淹：沾湿、浸渍；泪痕：泪水留下的痕迹。7. 鸾台：饰有鸾鸟的镜台，闺中梳妆之具；一说鸾镜，镜中之鸾影孤飞，暗含独处之意。8. 春山：喻女子之眉，眉如春山之青黛；颦（pín）：皱眉。9. 王子高：宋代王迥，字子高，相传曾遇仙女周瑶英，与之有云雨之约，事见宋人笔记及诗词吟咏，后用作情人幽会的典故。10. 兰叶舟：形如兰叶的小船，极言舟小体轻。11. 征衣：远行人的衣服，此处指寄给出征、行役在外的丈夫的寒衣。

译文

宽衣带宽帽的年少书生，高髻如云的窈窕姑娘。

我有文章你有艳妆，你是一斤我正是十六两（正好相配）。马上墙头匆匆瞥见他，眼角眉尖向我传情撩拨。

论文章他爱慕我，看他妖娆我爱上他。织完回文诗停下玉梭，独守银灯思念着他。

梦里且不要醒来吧，醒来时愁绪反而更多。宫样发髻高盘如同铺开的绿云，仙衣轻飘带着兰麝香气。

粉香扑鼻的罗帕还是新的，不曾沾染过泪痕。羞对镜台梳理绿云，两叶春山般的眉头紧蹙。

勉强把脂粉抹匀，几回又被泪痕冲填。寄语多情的王子高，今夜佳期切莫误了。

等夫人熟睡之后，悄悄在窗外轻敲。两处相思无法挽留，你登上孤舟我倚着小楼。

这么小的兰叶轻舟，怎能装得下这么多愁。想寄寒衣：寄去你的衣服怕你不肯回来，不寄你的衣服又怕你受寒。

寄与不寄之间，叫我这做妻子的千难万难！

赏析

《凭阑人》为姚燧一组联章情词，以十余首小令串成一条由相慕、私会、别离到寄衣的心理长线，堪称元曲中善写男女心曲的能手之作。开篇"博带峨冠年少郎，高髻云鬟窈窕娘，我文章你艳妆"，一男一女对举成偶，继以"你一斤咱十六两"这一市井秤语收束——旧制一斤恰是十六两，你我一斤对十六两，正是不多不少、天生一对。以秤称人，庄语谐用，把婚姻相配之意说得又直又俏，正是元曲化雅为俗的本色。第二首"马上墙头瞥见他"化用乐府"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的墙头马上意境，"眼角眉尖拖逗咱"把眉目传情写得灵动如画；"论文章他爱咱，睹妖娆咱爱他"两句回环对答，才与貌互为报偿，写尽了初见倾心时彼此掂量的微妙。第三首转入独处："织就回文停玉梭"暗用苏蕙织锦回文寄窦滔的典故，织罢停梭、孤灯独守，白日手上的活计与夜里梦中的相思打成一片；"梦儿里休呵，觉来时愁越多"，梦中尚可相会，醒来愁反加倍，一"休"一"觉"，语浅而情深。四五两首写妆态：高髻绿云、仙袂香风，"粉香罗帕新，未曾淹泪痕"言其新妆未损；而下首便"羞对鸾台""两叶春山眉黛颦""强将脂粉匀，几回填泪痕"——一个"强"字、一个"填"字，脂粉遮不住泪，匀了又填、填了又匀，相思之状如在目前。第六首"寄与多情王子高"用王迥遇仙女的传说，嘱咐佳期莫误，"等夫人熟睡着，悄声儿窗外敲"，把幽期密约写到声口毕肖，旖旎而大胆。第七首"两处相思无计留，君上孤舟妾倚楼"是全组最警拔处："这些兰叶舟，怎装如许愁"，以小舟之大反衬离愁之重，深得李清照"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的理趣。末首《寄征衣》最为世传诵："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寄了怕他不归，不寄又怕他受寒，两难之间，把思妇又盼归又疼人的矛盾心理凝成一个悬而未决的瞬间。全组无一句奇字奥典堆砌，全以白描、口语、设身处地的体贴取胜，姚燧以文章巨公而为市井儿女写心，故雅俗之际毫无隔阂，这正是元曲大家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