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报冤赵氏孤儿・醉中天

元代

我若是献出去图荣进,却不道利自己损别人。

可怜他三百口亲丁尽不存,着谁来雪这终天恨?(带云)那屠岸贾若见这孤儿呵,(唱)怕不就连皮带筋,捻成齑粉。

我可也没来由立这样没眼的功勋。

(云)程婴,你抱的这孤儿出去。

若屠岸贾问呵,我自与你回话。

(程婴云)索谢了将军。

(做抱箱儿走出,又回,跪科)(正末云)程婴,我说放你去,难道耍你?可快出去!(程婴云)索谢了将军。

(做走,又回,跪科)(正末云)程婴,你怎生又回来?(唱)。

注释

1. 图荣进:谋求荣华与仕进,指以献出孤儿向屠岸贾邀功升迁。

2. 不道:岂料、却不料;亦含'岂不是'的质问语气。

3. 三百口亲丁:指赵盾全家老小三百余口,剧中屠岸贾假传晋灵公之命将其满门抄斩。

4. 终天恨:终身无尽的遗恨。终天,到死、一辈子,语本'抱恨终天'。

5. 带云:杂剧术语,指唱中夹白,演员在曲子中间插入说白。

6. 怕不就:难道不、岂不就,表反诘的口语。

7. 齑粉(jī fěn):碎末、粉末,指被剁碎捶烂。齑,捣碎的姜蒜或细末。

8. 没眼的功勋:昧良心的功劳。没眼,瞎眼、不明是非,为詈辞式反语。

9. 正末:杂剧中的男主角行当,此处扮韩厥。

10. 科:杂剧术语,指表演动作,如'做抱箱儿走出'。

译文

我若是把他献出去谋求荣华富贵,

岂不是利了自己、害了别人。

可怜赵家三百口亲人已经一个不剩,

还让谁来洗雪这终天的冤仇?

(带白)那屠岸贾若是见了这孤儿啊,

(唱)怕不就连皮带筋,把他捻成齑粉。

我可也是平白无故立下这样昧良心的功勋。

(白)程婴,你把这孤儿抱出去。

若屠岸贾来问,我自会替你回话。

(程婴说)多谢将军。

(做抱箱子走出,又回身,跪下)(正末说)程婴,我说放你走,难道是哄你?快出去!

(程婴说)多谢将军。

(做走,又回身,跪下)(正末说)程婴,你怎么又回来了?(唱)。

赏析

此曲是韩厥放孤前最重要的心理自白。开篇'我若是献出去图荣进,却不道利自己损别人',先把自己放到功利的天平上称量:交出孤儿便可向屠岸贾邀功,但获利的是我,被害的是无辜满门。这一设问式自剖,把忠奸抉择还原为最朴素的利害与良心之辨,反而更具说服力。'可怜他三百口亲丁尽不存,着谁来雪这终天恨'由己及人,从孤儿一身推及赵氏覆门的血仇,为'雪恨'二字埋下全剧主旨。'带云'一句笔锋陡转,想象屠岸贾见孤儿时'连皮带筋,捻成齑粉'的凶残,以虚写实,狠毒之状如在目前,反衬韩厥义愤之烈。'没眼的功勋'是全曲警句:'没眼'犹言昧良心的、瞎了眼的,出卖婴儿换来的功名在他看来不是荣耀而是耻辱,一句反讽把功名富贵彻底踩在脚下。以下科白尤可注意:程婴抱箱辞去,两番走出、两番回身下跪,欲言又止,戏剧节奏顿挫摇曳;韩厥催其快走而程婴疑惧不去,既写尽二人处境之险,又为下一曲'你既没包身胆'的责问蓄势。曲白相生,心理与动作互为表里,是元杂剧'代言体'艺术的佳例。

作者简介

纪君祥,元代杂剧作家。其代表作《赵氏孤儿》以历史故事表现忠义、复仇和家国伦理,是元杂剧中影响深远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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