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丞相高会丽春堂・络丝娘
元代 王实甫
到今日身无所如,想天公也有安排我处。
可不道吕望、严陵自千古,这便算的我春风一度。
(孤云)老丞相,再饮一杯。
(旦儿云)妾与老丞相把一杯咱。
(做递酒科)(使命上,云)小官天朝使命。
为四丞相贬在济南府歇马,如今草寇作乱,奉圣人的命,着小官直往济南府取他回朝。
今日到此处,说他在河边钓鱼,不在家中,一径寻来,兀的不是四丞相?左右,接了马者。
四丞相听圣人的命。
(孤云)老丞相,天朝使命至也。
(正末做跪科)(使命云)圣人的命,将你前项罪尽皆饶免。
今因草寇作乱,着你星夜还朝,将你那在先手下操练过的头目每选拣几个,收捕草寇。
若收伏了时,依旧着你为右丞相之职。
望阙谢恩者。
(正末拜谢科)(使命云)老丞相,恭喜贺喜。
(正末云)官人每鞍马上驱驰,辛苦了也。
(使命云)小官索回圣人话去。
老相不必延迟,早早建功,以慰圣意。
(正末云)官人稳登前途。
(使命云)左右的将马来,则今日便回京师去也。
(下)(孤云)小官说是么,今日果来宣取老丞相,复还旧职也。
(正末云)我去呵,我则放不过李圭那匹夫。
(孤云)老丞相,量那李圭,何足道哉。
(正末唱)。
注释
1. 身无所如:自己毫无办法,进退无据。
2. 吕望:即姜太公吕尚,未遇文王时曾垂钓于渭水磻溪,后辅周灭商,为开国功臣。
3. 严陵:东汉严光,字子陵,曾与光武帝同游学,光武即位后隐居不仕,垂钓于富春江七里滩,为著名隐士。
4. 千古:流传久远,名垂后世。
5. 春风一度:一度享受春风般的快意,此处谓闲居垂钓也算是难得的乐事。
6. 歇马:停留驻扎,休整人马。
7. 孤:杂剧中扮演官员一方的脚色行当,此处指济南府官员。
8. 兀的不是:这不是,正是("兀的"为发语词,犹"这")。
译文
到如今我进退无路、毫无办法,想来老天爷也总该有安排我的去处。
难道没听说吕望、严陵垂钓的名声千古流传?那么这几日的闲钓,就算我平生享受的一回春风。
(剧中官员说)老丞相,再饮一杯。
(琼英说)妾身敬老丞相一杯。
(递酒之间,使命上场,说)小官是天朝的使者。四丞相被贬在济南府歇马,如今草寇作乱,奉皇帝的命令,叫小官直接到济南府接他回朝。今日到此处,听说他在河边钓鱼,不在家中,便一路寻来——那不就是四丞相?左右,把马接了。四丞相听圣旨。
(剧中官员说)老丞相,天朝的使者到了。
(四丞相跪下。使命说)皇帝有命,将你先前的罪名一概赦免。如今因为草寇作乱,命你连夜还朝,从你从前操练过的头目中挑选几个,去收捕草寇。若能平定,依旧让你做右丞相。望京阙谢恩。
(四丞相拜谢。使命说)老丞相,恭喜贺喜。
(四丞相说)各位官人在鞍马上奔波,辛苦了。
(使命说)小官还要回去向皇帝复命。老丞相不必拖延,早建功劳,以安慰圣心。
(四丞相说)官人一路平安。
(使命说)左右牵马来,今天就回京师去了。(下)
(剧中官员说)小官怎么说来着?今日果然来宣召老丞相,恢复旧职了。
(四丞相说)我此去,可饶不过李圭那家伙。
(剧中官员说)老丞相,量那李圭,何足挂齿。
(四丞相唱。)
赏析
此曲出自王实甫杂剧《四丞相高会丽春堂》。此时四丞相因斗射失手打了李圭,被贬济南,在河边垂钓自遣。曲辞开口便是"身无所如",写尽贬谪之人进退失据的窘境;然而笔锋一转,"想天公也有安排我处",又把眼前的落魄说成上天的有意安置,自我宽解之中透出一股倔强的豁达。下两句连用吕望渭水垂钓、严陵富春耕钓两个千古隐逸典故:姜太公钓于磻溪而遇文王,严光辞诏钓于七里滩而名垂千古,都是"钓叟—贤臣"身份的转换。四丞相引此自比,表面是说古今钓者各有千古声名,实则暗含期待——严陵之钓是终老的归隐,吕望之钓却是出山的先声,他自己钓鱼本是失意无奈,心中所盼恰恰是吕望式的东山再起。所以结句"这便算的我春风一度",把这几日闲散的垂钓生涯戏称为平生难得的一阵春风,苦中作乐,语带自嘲,又隐隐埋下复职的心理伏笔。曲辞以俚俗口吻驾驭典雅典故,正见元杂剧宾白曲词雅俗相生之妙,也刻画出这位武人丞相粗豪之下不肯认输的性格。随后使命奉旨宣召、赦免前罪、令其收捕草寇复还右丞相之职的情节,恰恰印证了"天公安排"一语,先伏后应,结构严谨。
作者简介
王实甫(1260年-1336年),名德信,大都(今北京市)人,祖籍河北省保定市定兴(今定兴县)。元代著名戏曲作家,杂剧《西厢记》的作者,生平事迹不详。王实甫与关汉卿齐名,其作品全面地继承了唐诗宋词精美的语言艺术,又吸收了元代民间生动活泼的口头语言,创造了文采璀璨的元曲词汇,成为中国戏曲史上“文采派”的杰出代表。著有杂剧十四种,现存《西厢记》、《丽春堂》、《破窑记》三种。《破窑记》写刘月娥和吕蒙正悲欢离合的故事,有人怀疑不是王实甫的手笔。另有《贩茶船》、《芙蓉亭》二种,各传有曲文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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