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裴度还带・幺篇
元代 关汉卿
你道是从来养小防备老,都一般哀哀父母劬劳。
(带云)先圣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唱)你便怎生舍性命寻自吊?(带云)"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唱)这的可也方为全孝。
(云)"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为孝也。
"(唱)则这的是为人子立的根苗。
(夫人云)据先生说呵,也说的是;争夺我夫主无辜受禁,眼睁睁不得脱难,则觑着这条玉带救夫主;不见了,似此这般,一千贯赃几时纳的了也!(正末云)夫人、小娘子,假若有这玉带呵呢?(夫人云)若是有这玉带呵,便是救了俺一家性命也。
(正末云)假若无了这玉带呵呢?(夫人云)俺一家儿便是死的,都不得活也。
(正末云)老夫人、小娘子放心,玉带我替你收着哩!(旦儿云)先生勿戏言!(正末云)孔子门徒,岂有戏言!(正末做取带科,云)娘子,兀的不是带,还你!(旦儿接科,云)兀的不正是此带!索是谢了先生。
(夫人云)孩儿也,俺娘儿两个一齐的拜谢先生咱。
(正末云)不敢!不敢!(夫人云)先生救活我一家之恩,此义非轻也!世间似先生者世之罕有。
处于布衣窘暴之中,千金不改其志,端的是仁人君子也!(正末云)不敢!不敢!世间似小娘子贞孝之女--自古孝子多,孝女少--女子中只有两三个人也。
(夫人云)是那两三个?先生试说,老身洗耳愿闻咱。
(正末唱)。
注释
1. 养小防备老:谓父母养育儿女以防年老,元曲习语。2. 哀哀父母劬劳(qú láo):语出《诗经·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哀伤父母生养子女辛苦。劬劳,勤劳、劳苦。3.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孝经·开宗明义》成句,谓己身受之父母,不敢毁坏损伤,是孝道的起点。4. 寻自吊:上吊自尽。自吊,自缢。5. 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孝经》成句,谓立身行道、扬名显亲是孝道的完成。6. 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语本《礼记·祭义》,谓父母完整地生下子女,子女也当完整地保全身体归还父母。7. 根苗:根本、根基。8. 带云:元杂剧术语,指角色在唱词中间插入的说白。9. 争夺:此处意同'怎奈''无奈'。
译文
你总说养育儿女是为了防老,天下父母无不生养辛劳。
(裴度插白)先圣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接唱)你怎么能舍了性命上吊自尽?(插白)'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接唱)这样才算得上成全孝道。(说)'父母完整地生下你,你也该完整地保全自己归还父母,这才叫孝。'(接唱)这才是为人子立身的根本。
(宾白大意:夫人说道理虽对,无奈丈夫无辜在押,全指望玉带救夫,带失则一家必死。裴度追问'有带怎样、无带怎样',随后道破:'玉带我替你收着哩!'取带还之。母女拜谢,赞其布衣窘迫之中千金不改其志,真仁人君子。裴度谦让,并称自古孝女难得,愿举古之孝女为比。)
赏析
这支【幺篇】是全剧道德议论的制高点,裴度以先圣之言劝阻母女轻生,一段曲白相生的文字把元杂剧'曲以抒情、白以说理'的功能发挥到极致。曲文首句'从来养小防备老,都一般哀哀父母劬劳'从父母养育之恩立论:父母养儿女本为防老,如今儿女未及奉养,怎可先自绝!'哀哀父母劬劳'直接嵌入《诗经·小雅·蓼莪》成句,那原是千古悼父母劬劳之诗,用在此处,悲痛中有庄重。随后的两段带白引《孝经·开宗明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与'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并引'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把'全生'与'全归'的完整孝道逻辑依次展开:毁伤己身是孝之始的亏欠,立身扬名才是孝之终的完成。三次引经,三次接唱——'你便怎生舍性命寻自吊'驳其轻生,'这的可也方为全孝'许其正途,'则这的是为人子立的根苗'归于根本,白与唱一驳一立、一破一成,如论如辩。这种以儒典为骨的写法,使一出市井救厄剧获得了伦理的深度,也见出关汉卿笔下人物虽穷居陋巷而胸中有圣贤学问,'穷不失义'四字于此落地。
作者简介
关汉卿(约1220年──1300年),元代杂剧作家。是中国古代戏曲创作的代表人物,“元曲四大家”之首。号已斋(一作一斋)、已斋叟。汉族,解州人(今山西省运城),与马致远、郑光祖、白朴并称为“元曲四大家”。以杂剧的成就最大,一生写了67种,今存18种,最著名的有《窦娥冤》;关汉卿也写了不少历史剧,如:《单刀会》、《单鞭夺槊》、《西蜀梦》等;散曲今在小令40多首、套数10多首。关汉卿塑造的“我却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不伏老〉)的形象也广为人称,被誉“曲家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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