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查子

宋代

年年玉镜台,梅蕊宫妆困。

今岁未还家,怕见江南信。

酒从别后疏,泪向愁中尽。

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

注释

1. 玉镜台:玉制的镜台,闺中梳妆之具。典出《世说新语》温峤以玉镜台为聘娶表妹事,后世遂以玉镜台关联婚姻闺情,此处即指梳妆台。2. 梅蕊宫妆:宫妆,宫中流行的妆式;"梅蕊"指梅花妆(梅妆),典出南朝宋寿阳公主卧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在额上成五瓣之痕,拂之不去,宫人竞效之,号梅花妆。3. 困:慵倦、无心梳妆,谓妆虽照画而意绪阑珊。4. 江南信:指寄自江南的书信,兼用陆凯自江南寄梅与范晔、赠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的典故,故"江南信"亦暗指折梅寄远。5. 酒从别后疏:自从分别以后,连酒也疏远了、懒于沾唇。6. 泪向愁中尽:眼泪在无穷的愁绪中流干了。7. 楚云深:楚地的云,用"楚天云深"意象指所思之人所在遥远之地,亦暗含"旦为朝云"的巫山云雨情事联想。8. 人远天涯近:人隔得极远,反而觉得天涯倒比那人还近——极言相去之远超乎天涯,语极痴而情极深。

译文

年年守着这玉镜台,慵倦地画着额上的梅花妆。

今年他还没有回家,我竟害怕见到江南寄来的书信。

自从分别之后,连酒也疏远了;眼泪,已在无穷的愁绪中流尽。

遥想楚地的云天那样深阻,人是那样遥远——远得连天涯都显得近了。

赏析

这首《生查子》写闺中人思念远行未归的丈夫,是朱淑真闺情词中情致最深的一首。上片以时间对照布局:"年年玉镜台,梅蕊宫妆困",年年守着妆台,照画那额上的梅花妆,一个"困"字点出年年如此、岁岁空守的倦怠——妆还是要化的,妆成却无人看,美在孤守中已成了无谓的仪式。"今岁未还家,怕见江南信"陡然翻转:今年行人仍未见归,于是连江南的信也"怕见"了。这一"怕"字是全词的眼:不是不盼信,恰恰是盼得太苦,才怕信里带来失望的消息;折梅寄远的雅事,在长年不归的人面前,竟成了不敢触碰的痛。上片从"年年"落到"今岁",把漫长的等待聚到眼前,笔法极经济。下片"酒从别后疏,泪向愁中尽"两句对仗,写相思消磨之状:别后酒也疏懒,泪也流尽,一个"疏"字写心灰,一个"尽"字写愁深,愁到泪枯,情已写到无可再写。结拍"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是全篇警策:遥想那人所在,楚天云深,望不见尽头,于是逼出一句痴绝的话——人远得连天涯都比他近些。天涯是极远的常数,而思念中人的距离竟超过天涯,这种不合事理的度量,正是深情至极的痴语,与李清照"雁字回时"式的悬想异曲同工。全词不用一景铺排,纯以时间、妆台、书信、酒泪这些闺中物件层层盘旋,最后以一句翻转的痴语收束,语淡情深,怨而不怒,深得小令含蓄之妙。

作者简介

朱淑真(约1135~约1180),号幽栖居士,宋代女词人,亦为唐宋以来留存作品最丰盛的女作家之一。南宋初年时在世,祖籍歙州(治今安徽歙县),《四库全书》中定其为“浙中海宁人”,一说浙江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生于仕宦之家。夫为文法小吏,因志趣不合,夫妻不睦,终致其抑郁早逝。又传淑真过世后,父母将其生前文稿付之一炬。其余生平不可考,素无定论。现存《断肠诗集》、《断肠词》传世,为劫后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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