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鼎现
宋代 张元干
山庄图画,锦囊吟咏,胸中丘壑。
年少日、如虹豪气,吐凤词华浑忘却。
便袖手、向岩前溪畔,种满烟梢雾箨。
想别墅平泉,当时草木,风流如昨。
瘦藤闲倚看锄药。
双芒鞋、雨后常著。
目送处、飞鸿灭没,谁问蓬蒿争燕雀。
乍霁月、望松云南渡,短艇敧沙夜泊。
正万里清冥,千林虚籁,从渠缯缴。
携幼尚有筠丁,谁会得、人生行乐。
岸帻纶巾归去,深户相迷翠幕。
恐未免、上凌烟阁。
好在秋天鹗。
念小山丛桂,今宵狂客,不胜杯勺。
注释
1. 锦囊:用唐李贺出游得句即投锦囊之典,喻吟诗得句。
2. 吐凤:扬雄著《太玄》时梦吐凤凰集于玄上,喻文才杰出。
3. 烟梢雾箨(tuò):云雾缭绕的竹梢与新竹。箨,笋壳,代指竹。
4. 平泉:唐李德裕洛阳平泉山庄,以奇花异木著称,后以代指名园别墅。
5. 锄药:锄治药圃。芒鞋:草鞋。
6. 虚籁:天空的自然声响,谓风声天籁。
7. 缯缴(zēng zhuó):猎取飞鸟的丝绳短箭,喻人间罗网、祸害。
8. 筠丁:竹园的仆丁。筠,竹。
9. 岸帻(zé):推起头巾露出前额,形容洒脱不拘。帻,包头巾。纶巾:丝带制的便巾。
10. 凌烟阁:唐太宗图画功臣之所,喻建功立业、身名俱泰。
11. 秋天鹗(è):鹗为猛禽鱼鹰,汉孔融荐祢衡表有“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喻杰出人才卓立待时。
12. 小山丛桂:淮南小山《招隐士》“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喻隐居之所。狂客:狂放之人,唐贺知章自号“四明狂客”。
译文
山庄如画图一般。
吟咏的诗句收入锦囊,胸中自有丘壑。
少年时的如虹豪气、吐凤般的词华,如今都已浑然忘却。
便索性袖手,走向岩前溪畔,种满那烟梢雾绕的新竹。
遥想平泉别墅,当年的草木,风流依旧如昨。
我拄着瘦藤闲倚,看人锄治药圃;一双芒鞋,雨后常常穿着。
目送之处,飞鸿渐渐消失天际,谁还去理会蓬蒿间燕雀的争斗?
霁月乍出,遥望松江向南流去,短艇斜倚沙岸,就此夜泊。
正是万里清冥、千林天籁之际,任凭那些缯缴罗网去追捕。
携着幼子,还有竹园的仆丁相随,可谁领会得这人生行乐的真趣?
推起头巾、戴上纶巾归去,深宅门户,翠幕相迷。
只怕终究未免要上那凌烟阁去画像。
好在还有秋天的鹗鸟卓立云天。
又想起小山丛桂的幽境——今宵这个狂客,已是酒不胜杯勺了。
赏析
《宝鼎现》为长调慢词,此篇自叙山庄闲居之趣与胸怀出处之际,铺叙曲折,是张元干晚年生活与心迹的写照。起笔“山庄图画,锦囊吟咏,胸中丘壑”,山庄如图画,吟咏如锦囊得句(用李贺锦囊贮诗典),胸中有丘壑,三句总摄归隐生活的诗画之乐。“年少日、如虹豪气,吐凤词华浑忘却”,少年时气贯长虹、词华吐凤(用扬雄梦吐凤凰、集《太玄》之典),如今浑然忘却——以忘却少年豪气写阅尽沧桑后的淡泊,实则欲盖弥彰。“便袖手、向岩前溪畔,种满烟梢雾箨(tuò,竹笋)”,袖手岩溪,种竹满山,写闲居之实在。“想别墅平泉,当时草木,风流如昨”,用唐李德裕平泉山庄之典,悬想名园草木、风流如昨,借古人园林自寓情致。“瘦藤闲倚看锄药,双芒鞋、雨后常著”,瘦藤闲倚,看人锄药,雨后常着双芒鞋出行——细节真切,闲适如见。“目送处、飞鸿灭没,谁问蓬蒿争燕雀”,目送飞鸿出没云天,谁还去理会蓬蒿间燕雀之争?境界高下立判,见其胸次。“乍霁月、望松云南渡,短艇敧沙夜泊”,霁月之夜望松江而南渡,短艇斜泊沙边,画面清绝。“正万里清冥,千林虚籁,从渠缯缴”,万里清明,千林天籁,任凭那罗网矰缴(zēng n háo,射鸟的短箭与丝绳)去追捕——以飞鸿自喻,谓从其自由,不惧网罗,隐然有历经政祸后的旷达与警惕。“携幼尚有筠丁,谁会得、人生行乐”,携幼童、有竹丁相伴,人生行乐之真趣谁能领会?“岸帻纶巾归去,深户相迷翠幕”,岸帻(推起头巾露额)纶巾归去,翠幕深户,写归家之安适。“恐未免、上凌烟阁。好在秋天鹗”,忽宕一笔:只怕终究未免要上凌烟阁画影图功——好在还有秋天的鹗(猛禽,喻俊才)在,“鹗立”喻卓立待时,自嘲之余仍存用世之念。“念小山丛桂,今宵狂客,不胜杯勺”,以淮南小山《招隐士》“桂树丛生兮山之幽”与自称“狂客”收束:今宵酒不胜杯勺,隐与狂之间,正是词人进退两难的真情。全词用典层叠而气脉流转,闲逸中有孤愤,是南渡士大夫心态的深度自白。
作者简介
张元干,字仲宗,号芦川居士,南宋词人。其词多写家国忧思、贬谪送别和身世感慨,风格沉郁慷慨,代表作有《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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