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

1. 罥（juàn）花钗：缠绕、挂带着花钗，罥为缠绕、悬挂。指画船上歌姬摇曳。2. 苍颜华发：苍老的容颜、花白的头发。3. 烟蓑（suō）雨笠：蓑衣斗笠，烟雨垂钓之装束，代指隐逸渔樵生活。4. 何事重来：为什么如今又以这样的姿态重来。5. 咍（hāi）：嗤笑、讥笑。6. 西湖：指杭州西湖，词人晚年寓居临安一带。7. 冰鉴：盛冰之器，喻澄澈之水；一说月如冰鉴。云开：云开雾散。8. 澹（dàn）妆浓抹：淡妆浓抹，化用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淡妆浓抹总相宜'咏西湖名句。间：其间。9. 潮头千丈：指钱塘江潮，浙江潮素称壮观。10. 崔嵬（cuī wéi）：高耸雄伟貌。江海两崔嵬：江潮与海潮都雄伟高耸。11. 逼襟怀：逼近衣襟胸怀，谓风露沁人。12. 斜月低回：斜月低垂，徘徊不落。

记得当年一同畅饮，醉后在画船上，摇荡碧波、花钗摇曳。

如今问这苍老的面容、花白的头发，披蓑戴笠于烟雨之中，为什么又重来此地。

看尽了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冷眼只付之一笑。

幸而有西湖还在，洗去我满身尘埃。

夜深了，波光山色之间，正像淡妆浓抹总相宜，湖水澄明如冰鉴，云开雾散。

更有钱塘江上千丈高的潮头，江潮海潮一齐崔嵬壮观。

清晨凉意渐生，荷香扑面而来，天边的风露洒下，直沁人的襟怀。

有谁与我同赏？通宵未眠，只有斜月低回。

此词为重游杭州、抚今追昔之作，上片今昔对照见沧桑，下片湖山夜赏见清旷，是张元干晚年寓浙时的心境实录。上片以'记'字领起：'记当年共饮，醉画船、摇碧罥花钗'追忆旧日西湖歌酒之游——醉里画船摇碧、花钗掩映，何等旖旎热闹。'问苍颜华发，烟蓑雨笠，何事重来'陡然折回眼前：当年醉客今日归来，已苍颜华发、蓑笠烟雨，一问'何事'，无限感慨——既问自己为何落魄重来，也含壮志蹉跎、避乱东南的身世之痛，张元干晚年除名削籍、寄情湖山，此语沉痛而以淡笔出之。'看尽人情物态，冷眼只堪咍'承'何事'而来：阅尽人情世态之后，只剩冷眼一哂，'咍'字带苦笑，愤世之意与旷达之表合而为一。'赖有西湖在，洗我尘埃'一转，收上片：人情可厌，湖山可亲，幸有西湖以水洗尘——'洗'字双关，既洗行旅之尘，亦涤胸中之愤。下片全写夜游之乐，笔调为之一变。'夜久波光山色，间澹妆浓抹，冰鉴云开'化用东坡咏西湖名句而变化出之：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是晴雨西湖，此刻夜色中波光山色正似淡妆，湖水澄澈如冰鉴，'云开'二字点出夜空明净。'更潮头千丈，江海两崔嵬'由西湖之秀转入钱塘之壮，千丈潮头、江海崔嵬，静景之后忽接动景，刚柔相济，杭州山水之美被写全了。'晓凉生、荷香扑面，洒天边、风露逼襟怀'写通宵未散的余兴：晓凉、荷香、风露，层层沁人，'逼襟怀'三字把自然清气写成了可以拥抱的存在，与前片人间的'尘埃''人情物态'恰成对照。结拍'谁同赏，通宵无寐，斜月低回'以孤赏收束：如此湖山竟无同赏之人，通宵不寐唯有斜月低回相伴——知音零落之感又一次浮现，与上片'冷眼'呼应，使全词的旷达底下始终流着一缕孤独。结构上今昔相形、愤与旷相济，情味深厚。

张元干，字仲宗，号芦川居士，南宋词人。其词多写家国忧思、贬谪送别和身世感慨，风格沉郁慷慨，代表作有《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