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皇恩

1. 炉烟轻袅（niǎo）：炉中香烟轻轻缭绕上升。袅，烟气缭绕的样子。2. 绸衾（chóu qīn）：丝绵被子。素屏：白屏风。3. 木鱼：僧人诵经或寺院报更所用的木制法器，其声可惊醒睡梦。4. 幻境：虚幻不实的境界，佛家以人生如梦幻泡影。5. 胶胶扰扰（jiāo jiāo rǎo rǎo）：纷乱扰攘的样子，《庄子·齐物论》有觉后「扰扰」之喻；胶胶本状鸡鸣声，此处形容纷乱不宁。6. 孤笑：独自发笑，无人理解的笑。7. 败荷衰草：枯败的荷叶与衰残的秋草，喻壮志消磨后的荒凉境象。8. 个中：此中、这里面。9. 从他老：任凭他老去；从，听凭。

西阁的夜晚初生寒意，

炉烟轻轻缭绕。

竹枕、绸被和小小的白屏风。

片刻的清梦，

又被木鱼声惊醒。

半窗映着残月的影子，

天快要亮了。

梦幻的境遇去去来来，

世间纷乱扰攘。

追想平生，不禁独自发出一声苦笑。

当年的壮怀已经消散，

尽数交付给败荷与衰草。

可就在这之中得到了真趣，

任凭他衰老下去。

此词写秋夜西阁独宿、清梦被惊而后参悟身世，篇幅短小而波澜迭起，是李纲晚年「以禅遣怀」的代表作之一。上片从环境写起：「西阁夜初寒，炉烟轻袅」，秋夜微寒，炉烟袅袅，一派幽居清境；「竹枕绸衾素屏小」连举竹枕、绸衾、小素屏三件卧具，俱是简淡之物，见主人清贫自守的生活，也见心境之静。然而静境中陡生波澜：「片时清梦，又被木鱼惊觉」——才得片刻清梦，又被报晓或诵经的木鱼声惊醒；「又」字最可玩味，说明此非一次，静中之梦本就难得。「半窗残月影，天将晓」，惊觉之后，唯见半窗残月、天色向晓，一夜将尽，画面清冷之极，残月与「片时」清梦对照，写尽幽居者时间被切碎的况味。下片即由梦醒转入参悟。「幻境去来，胶胶扰扰」承梦而发：人生如幻境之去来，世间纷纷扰扰，永无宁日——「胶胶扰扰」本《庄子》「昔者庄周梦为胡蝶」章所谓觉后之扰扰，又暗用「胶胶」鸡鸣之声与「扰扰」世乱的语感，与上片梦醒相应。「追想平生发孤笑」是极沉痛的反笔：回想一生行迹，不禁发出「孤笑」——无人可共的笑，是自嘲，也是彻悟后的苦笑；一位两度拜相、力挽狂澜而终被摈斥的老臣，其「孤笑」中的分量可以想见。「壮怀消散，尽付败荷衰草」承「孤笑」而落：当年的壮怀已消散净尽，尽数交付给败荷与衰草——秋末枯败的荷叶残草，是壮志成灰的意象化，语极衰飒而气不靡，因为接下来有个转折：「个中还得趣，从他老」——就在这幻境消歇、壮怀散尽的「个中」，反而得到了真正的趣味，从此任凭衰老，与世无争。结拍以「从他老」（任凭他老去）的洒脱作结，与「壮怀消散」的悲凉相互撑持：不是没有悲，而是参透了悲之后的自安。全词上片写境，下片写悟，景清而语挚，短短数十字有起有伏，深得小令顿挫之妙。

李纲，字伯纪，号梁溪先生，宋代政治家、文学家。其诗文多抒发抗金报国、忧时伤乱和仕途感怀，气格刚健，具有鲜明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