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

1. 谙（ān）尽：历尽、尝遍。谙，熟悉、深知。

2. 九九：农历九月初九日，即重阳节。

3. 重阳：农历九月九日，古人于此日登高、赏菊、饮酒，谓可避灾延寿。

4. 菊散芳：菊花散发芳香。菊为重阳节令之花，又是隐逸高洁之象（陶渊明采菊东篱）。

5. 对面谁相语：面对着谁可以说话，谓故旧凋零、无人对谈的孤独。

6. 枕臂：枕着自己的手臂而卧，写独眠闲卧之态。

7. 柏子香：用柏树子实制的香，气味清幽，为山居隐逸、参禅之人所常用。

老人已经尝尽了人间的种种苦味。

近来心里，仿佛忽然有所醒悟。

九月初九，是重阳节。

重阳到了，菊花正散发芬芳。

出了门，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呢？

面对着谁，才可以开口说话？

枕着手臂，卧在南窗之下，铜炉里燃着一缕柏子香。

这首《菩萨蛮》写重阳独处的心境，是朱敦儒晚年词中“悟”字诀的一篇，语极浅而意极深。上片起句“老人谙尽人间苦”劈头便道：老人已尝尽了人间的一切苦味——“谙尽”二字，是把一生坎坷（靖康离乱、飘泊江南、晚岁复出之悔）一口咽下的说法，不作具体倾诉而千头万绪尽在其中。次句“近来恰似心头悟”承上：近来心中似乎忽然有所醒悟——一个“恰似”用得极老实：不是确然的彻悟，只是仿佛、似乎，这份不确然，正是词人的诚实处，也为全词留下了一层将信将疑的余味。“九九是重阳。重阳菊散芳”两句自注时令，音节回环（重阳二字顶针复沓），如自语自数：九月初九，是重阳节了；重阳到了，菊花正散着芳香——菊是重阳的本花，隐逸之象（陶潜采菊），芳香在节序的回环中轻轻漾开，苦味与菊香两相对照，上片遂在淡淡花香里安顿下来。下片陡转：“出门何处去。对面谁相语。”两个问句如闻其声：出了门又能到哪里去？对面又有谁可以说话？——重阳本宜登高会友，而老来亲朋零落，无高可登、无人可对，两问连发，把节日的热闹反衬成一己的荒凉，字面平淡而心酸之至。结拍“枕臂卧南窗。铜炉柏子香”不作挣扎，径自收束：枕着手臂躺在南窗之下，铜炉里燃着柏子香——柏子香是山寺隐者常用之香（黄庭坚诗“柏子香中读道书”），一缕香烟伴着独卧，无人对语，便与炉香共语。全词的“悟”至此方有着落：所谓悟，不是玄理，而是承认孤独、安于孤独——出门无去处，便卧；对面无人语，便与香伴。上片节序与下片孤独之间，菊香与柏香遥遥相续，一缕香气贯穿始终，把“谙尽人间苦”的老怀写得哀而不伤。菩萨蛮调两句一换韵、回环相扣的声情，正合这种自问自答、自遣自安的口吻。

朱敦儒 （1081－1159），字希真，洛阳人。历兵部郎中、临安府通判、秘书郎、都官员外郎、两浙东路提点刑狱，致仕，居嘉禾。绍兴二十九年（1159）卒。有词三卷，名《樵歌》。朱敦儒获得“词俊”之名，与“诗俊”陈与义等并称为“洛中八俊” （楼钥《跋朱岩壑鹤赋及送闾丘使君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