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宋代 朱敦儒
竹翠阴森,寒泉浸、几峰奇石。
销畏日、溪蒲呈秀,水蕉供碧。
筠簟平铺光欲动,纱裯高挂空无色。
似月明、苹叶起秋风,潇湘白。
不敢笑,红尘客。
争肯羡,神仙宅。
且披襟脱帽,自适其适。
靖节窗风犹有待,本初朔饮非长策。
怎似我、心闲便清凉,无南北。
注释
1. 畏日:炎热的太阳,《左传》'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夏日可畏,故称畏日。2. 水蕉:水中或水边所植芭蕉。3. 筠簟:竹席,筠(yún),竹皮,代指竹;簟(diàn),竹席。4. 纱裯:纱帐,裯(chóu),单层的帐子。5. 苹叶:苹(píng),水生蕨类植物,浮生水面。6. 潇湘:潇水湘水,泛指湖南水乡,旧以清远山水著称。7. 红尘客:奔走于名利场中的人。8. 自适其适:语本《庄子·骈拇》,谓求自我本性的快适,而非迎合世俗之适。9. 靖节:陶渊明私谥靖节先生;其《与子俨等疏》自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故云'窗风犹有待'。10. 本初朔饮:袁绍字本初,史载其与刘松等三伏天于河朔避暑,昼夜极饮,号'避暑饮';朔,指河朔(黄河以北)。11. 无南北:不分方向处所,谓心闲则随处清凉。
译文
竹色翠绿,树荫阴森,寒泉浸泡着几峰奇石。
销解着可畏的烈日,溪边菖蒲呈秀,水畔芭蕉供出一片碧色。
竹席平铺,席上的光纹似要浮动;纱帐高挂,空明得没有一点颜色。
仿佛月明之夜,苹叶间吹起了秋风,满眼是潇湘水色的白。
不敢笑那些红尘中奔走的人。
也不见得真去羡慕神仙的宅府。
且敞开衣襟、脱下帽子,只求自我快适。
陶靖节的北窗凉风尚且要等天赐,袁本初的河朔豪饮也非长久之计。
怎比得上我——心一闲便自然清凉,无所谓南,也无所谓北。
赏析
这首《满江红》写夏日消暑,而消暑的关捩不在山水泉石,在'心闲'二字,是朱敦儒'世上红尘不到处,闲来消遣此心'的一贯理趣。起拍'竹翠阴森,寒泉浸、几峰奇石',先布清凉之景:竹林阴森,寒泉浸泡着几峰奇石,一个'浸'字使石有凉气透出,泉愈寒而石愈奇。'销畏日、溪蒲呈秀,水蕉供碧','畏日'即可畏的酷日,溪边菖蒲呈秀、水中芭蕉供出一片碧色,'销'字点题——这一切都在销解暑热;蒲与蕉皆南方水边之物,绿意扑面。'筠簟平铺光欲动,纱裯高挂空无色'对仗精工:竹席平铺,光色欲动,是室内之凉;纱帐高挂,空明无色,是卧内之虚。'似月明、苹叶起秋风,潇湘白'由白昼忽转幻境:仿佛月明之夜,苹叶间吹起秋风,满目潇湘的白——暑天而作秋夜潇湘之想,暗用'潇湘'水竹清远之典,为下文'心闲'张本。下片议论陡起:'不敢笑,红尘客。争肯羡,神仙宅',不敢笑那些奔走红尘的人,也未必真去羡慕神仙的宅府,两层翻案,见得消暑不必逃世。'且披襟脱帽,自适其适',披襟当风、脱帽散发,'自适其适'化用《庄子》'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语,谓只求自我快适,不效人之为适。'靖节窗风犹有待,本初朔饮非长策'连用二典而皆有抑:陶渊明(靖节)'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然风之至犹有待于天;袁绍(本初)河朔豪饮以避暑的'避暑饮'也不是长策——外求清凉,终不如内心清凉。结拍'怎似我、心闲便清凉,无南北',一笔收尽:心闲则处处清凉,无所谓南北。全词前半写景如画,后半议论如禅,景与理相生,是宋人以议论入词而不伤其韵的佳例。
作者简介
朱敦儒 (1081-1159),字希真,洛阳人。历兵部郎中、临安府通判、秘书郎、都官员外郎、两浙东路提点刑狱,致仕,居嘉禾。绍兴二十九年(1159)卒。有词三卷,名《樵歌》。朱敦儒获得“词俊”之名,与“诗俊”陈与义等并称为“洛中八俊” (楼钥《跋朱岩壑鹤赋及送闾丘使君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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