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有
宋代 周邦彦
仙骨清羸,沈腰憔悴,见傍人、惊怪消瘦。
柳无言,双眉尽日齐斗。
都缘薄幸赋情浅,许多时、不成欢偶。
幸自也,总由他,何须负这心口。
令人恨,行坐儿断了更思量,没心求守。
前日相逢,又早见伊仍旧。
却更被温存后。
都忘了、当时僝僽。
便搊撮、九百身心,依前待有。
注释
1. 仙骨清羸(léi):形容人清瘦如仙;清羸即清瘦。2. 沈腰:《梁书·沈约传》载沈约自陈老病“腰围减带”,后以“沈腰”指人消瘦,与“潘鬓”并称。3. 齐斗:两眉紧锁如相斗,状愁眉不展。4. 薄幸:薄情负心,此指情意不专之人。5. 赋情:天生的情性、用情。6. 欢偶:欢爱的伴侣,成对之欢。7. 幸自:宋人口语,本来、原本。8. 行坐儿:或行或坐,无处不;儿为词缀。9. 没心:没有心思、心灰意冷。10. 求守:求其相守、守候之情。11. 僝僽(chán zhòu):宋元俗语,指怨恼、折磨、责怪。12. 搊撮(zōng cuō):宋元俗语,捉弄、招引、轻易摆布之意。13. 九百:宋元俗语,犹言“九百般”,极言其多,九百身心即千般身心、一片痴心。14. 依前:依旧、照旧。
译文
仙骨般清瘦,沈腰般憔悴,连旁人见了都惊讶:怎么消瘦成这样。
佳人如柳默默无言,一双黛眉整日紧锁。
都只因那薄幸人赋情深浅,许久以来,不能成为欢爱的伴侣。
本来嘛,一切由他去,又何须辜负自己这份心口。
教人恼恨:或行或坐,断了念头又更加思量,连守候的心思都没了。
前日相逢,又见她还是旧时模样。
却被她的温存一软化,竟把当初的怨恼全忘了。
她轻轻一招架,就把我的整个身心又收了回去,我依旧痴痴等着她。
赏析
这首《大有》是周邦彦用市井口语写儿女私情的奇作,以一位男子的口吻自述因相思而消瘦、又因重逢而释然的曲折心绪,近乎一段独白式的小品,在北宋文人词中极为罕见。起拍“仙骨清羸,沈腰憔悴,见傍人、惊怪消瘦”连用两个瘦典:仙骨清瘦,沈腰憔悴——沈约自言“腰围减带”,是写瘦的经典语汇——连路过的旁人见了都惊讶他怎会消瘦至此。以旁人之“惊怪”侧面写瘦,比自陈更有力。“柳无言,双眉尽日齐斗”,佳人如柳,终日无言,一双黛眉整日紧锁如相斗——以“齐斗”写愁眉不展,语新而切。以下转入怨语:“都缘薄幸赋情浅,许多时、不成欢偶”,都只因那薄幸之人赋情深浅,许久不能成其欢偶——似怨对方薄情,实自嘲这段情事久无着落。“幸自也,总由他,何须负这心口”是赌气话:本来嘛,一切由他去,何苦辜负自己这颗心口——口中说“总由他”,心中偏不能忘,正是口是心非之态。下片写重逢:“令人恨,行坐儿断了更思量,没心求守”,教人恼恨,行也思坐也思,断了念头又更添思量,连求守之心都灰了——三句写尽辗转反复。“前日相逢,又早见伊仍旧”,前日相逢,见她还是旧时模样。“却更被温存后。都忘了、当时僝僽”,却被她的温存一软化,顿时把当初的种种怨恼忘了个干净——“温存”与“僝僽”对举,一暖一怨,写出感情的反复无常。结句“便搊撮、九百身心,依前待有”,竟被她轻轻一招架,把整个身心(九百般心性)又都交了回去,依旧等待着她——以俗语“搊撮”“九百”收束,谐趣与深情并存。全词全用宋元白话,把痴情人的怨、悔、赦、复爱写成一气,情态逼肖,与柳永俚词同一机杼而刻画更细,是研究宋人口语与市井情感的珍贵文本。
作者简介
周邦彦(1056年-1121年),中国北宋末期著名的词人,字美成,号清真居士,汉族,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历官太学正、庐州教授、知溧水县等。徽宗时为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精通音律,曾创作不少新词调。作品多写闺情、羁旅,也有咏物之作。格律谨严。语言典丽精雅。长调尤善铺叙。为后来格律派词人所宗。旧时词论称他为“词家之冠”。有《清真集》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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