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宋代 周邦彦
昼日移阴,揽衣起、春帷睡足。
临宝鉴,绿云撩乱,未忺妆束。
蝶粉蜂黄都褪了,枕痕一线红生肉。
背画栏、脉脉悄无言,寻棋局。
重会面,犹未卜。
无限事,萦心曲。
想秦筝依旧,尚鸣金屋。
芳草连天迷远望,宝香熏被成孤宿。
最苦是、蝴蝶满园飞,无人扑。
注释
1. 揽衣:披衣。
2. 绿云:喻女子乌黑浓密的鬓发。
3. 忺(xiān):愿意、兴起兴致。
4. 蝶粉蜂黄:唐人妆饰风尚,宫妆以粉敷额如蝶、以黄点额如蜂;此指面上脂粉妆饰。
5. 脉脉(mò mò):含情不语、相视无言貌。
6. 棋局:棋盘,寻棋局谓欲以下棋排遣。
7. 心曲:内心深处。
8. 秦筝:古弹拨乐器,相传为秦人蒙恬所造,故称。
9. 金屋:用汉武帝“金屋藏娇”典故,代指华美居室、女子居处。
译文
白日里日影悄悄移过,才披衣起身,春帷里足足睡了一觉。
对着宝镜,鬓发如绿云撩乱,却懒得梳妆。
面上的脂粉如蝶粉蜂黄都已褪尽,颊上还压着一道枕痕。
背倚画栏,脉脉无言,默默去寻那棋局。
重新会面,还未能预期。
无限心事,萦绕在心底深处。
想那秦筝依旧,还在金屋里鸣响。
芳草连天,遮断了远望的目光;熏香的锦被,如今只成孤宿。
最苦的是、满园蝴蝶乱飞,却再没有人扑蝶了。
赏析
此词写闺中思妇春日起居之懒散与别离之苦,全篇以“懒”字立骨,以“苦”字作结。起拍“昼日移阴,揽衣起、春帷睡足”,日影在庭中悄悄移过,才揽衣起身,春帷里足睡了一觉——起身之迟,正见其无心晨妆、意绪阑珊。“临宝鉴,绿云撩乱,未忺妆束”,对着宝镜,鬓发如绿云撩乱,却懒(忺即愿意、兴致)得梳妆——“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之意,梳妆本为悦己者容,人不在,妆为谁施?“蝶粉蜂黄都褪了,枕痕一线红生肉”,脂粉如蝶粉蜂黄都已褪尽,枕上压出一道红痕印在颊上肌肤——用周昉仕女画般工笔,写宿妆残褪、慵睡初起,细节真切,是清真写闺情的绝诣。“背画栏、脉脉悄无言,寻棋局”,背倚画栏,脉脉无言,默默去寻棋局——无言而寻棋局,欲以博戏排闷,又何尝排得开,一动之细,见静极思动、动亦无聊。过片四句“重会面,犹未卜。无限事,萦心曲”,直抒胸臆:重逢之期尚未可卜,无限心事萦绕心曲,由形象转入倾诉。“想秦筝依旧,尚鸣金屋”,想那秦筝依旧在金屋里鸣响,物在人非,筝鸣无人赏。“芳草连天迷远望,宝香熏被成孤宿”,芳草连天,遮断了远望的目光;熏香的锦被,如今只成孤宿——一望远一近宿,虚实对举,孤寂之情落到实处。“最苦是、蝴蝶满园飞,无人扑”,结句最妙:满园蝴蝶乱飞,竟无人扑蝶嬉戏——扑蝶本是闺中乐事,以旧日之乐反照今日之苦,乐景写哀,不着一个愁字而愁绝,与“闹红一舸”式的以乐结哀同一法门。全词上片写晨起,下片写心境,末以一景振起,余味悠长。
作者简介
周邦彦(1056年-1121年),中国北宋末期著名的词人,字美成,号清真居士,汉族,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历官太学正、庐州教授、知溧水县等。徽宗时为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精通音律,曾创作不少新词调。作品多写闺情、羁旅,也有咏物之作。格律谨严。语言典丽精雅。长调尤善铺叙。为后来格律派词人所宗。旧时词论称他为“词家之冠”。有《清真集》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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