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

1. 阊门（chāng mén）：苏州古城西门，此处泛指舟泊之城门，报更声自城头传来。2. 五报更：五更报时，即天将明之时。3. 灺（xiè）：烛烬、灯烛燃烧后的余灰。'香灺'即烧残的香。4. 青苹（píng）：浮生于水面的蕨类植物，古诗文常用以起风。语出宋玉《风赋》'起于青苹之末'。5. 樯（qiáng）头燕：桅杆上的燕子。樯，船上挂帆的桅杆。6. 倾城：形容女子绝美，语出《汉书·外戚传》'一顾倾人城'。7. 黛：青黑色颜料，古代女子用以画眉，此处代指眉。8. 艳歌：情歌、恋歌，旧日与所爱之人习唱之曲。

躺卧枕上，听城门报过五更的更声。

烛蜡成灰、残香已冷，只恨天就要亮。

水面上青苹初起的风吹转了船帆，轻快地扬起。

桅杆上的燕子啊，多谢你陪伴我远行。

她该正对镜梳妆吧，我思念那绝代的容颜。

细细的眉尖锁着浅浅的愁，泪眼汪汪如水横流。

想把旧日的情歌重新记起，用来排遣离别之情。

可是唱到缠绵深处，反而成了令人断肠的声音。

此词写旅夜将晓、舟行忆别之情，全篇以时间为线，从夜阑枕上写到晨起扬帆，再由眼前转入回忆，层次分明。起句'枕上阊门五报更'，以报更声点出夜残，'阊门'既是苏州城门之名，又暗用吴中典故，一语双关，地点与愁绪并出。'蜡灯香灺冷，恨天明'三字一转：灯烬香残，夜寒人独，天明本是常人所盼，此处却着一'恨'字，因天一明便须登舟远行，与所爱之人愈离愈远，盼与恨的矛盾写尽离人心态。过片'青苹风转彩帆轻'化用宋玉《风赋》'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写顺风扬帆，'轻'字既状船行之速，又反衬心之沉重，以物之轻写情之重，炼字极工。'樯头燕，多谢伴人行'忽然对樯上燕子致谢，人本孤单，反觉燕来相伴，痴语之中见出无人可语的凄凉，此乃'无理而妙'之笔。下片全从虚处落墨：'临镜想倾城'悬想伊人对镜，'两尖愁黛浅，泪波横'以黛浅、泪横写其愁容，正是化用'泪光点点'一路的闺怨笔法，词人不写自己思人，而写人亦思己，两面生情，倍增缠绵。结拍'艳歌重记遣离情。缠绵处，翻是断肠声'最见深致：想借重唱旧日艳歌排遣离愁，谁知歌到缠绵深处，反成断肠之声——以乐景写哀、以遣愁始而以添愁终，将离情推向高潮。全词虚实相生，语淡而情深，是贺铸婉约词的当行本色。

贺铸(1052～1125) 北宋词人。字方回，号庆湖遗老。汉族，卫州（今河南卫辉）人。宋太祖贺皇后族孙，所娶亦宗室之女。自称远祖本居山阴，是唐贺知章后裔，以知章居庆湖（即镜湖），故自号庆湖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