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相亲・玉楼春

1. 清琴：音色清越的琴。2. 再鼓：再弹。鼓，弹奏。3. 求凰弄：即《凤求凰》曲，司马相如客临邛时以琴心挑卓文君所作，后喻男子求偶之曲。弄，乐曲的一阕。4. 紫陌：京城郊野的道路，因京洛尘土多紫，故称。5. 屡盘：屡次盘桓、徘徊。6. 骄马鞚：骏马的勒缰。鞚，马勒、辔头（kòng）。7. 远山眉：女子眉如远山之黛，典出汉伶玄《赵飞燕外传》赵合德“眉若远山”及卓文君眉色如望远山，此处借指所恋女子之眉目。8. 认心期：从眉眼之间辨认出彼此心许之意。心期，两心相许、默契。9. 流水车音：车轮声如流水，形容车行连绵；亦暗用琴曲《高山流水》知音之意。10. 目送：以目光追随送别，语出《庄子》“目送归鸿”。11. 和衣拥：连衣抱拥，谓未解衣便裹被而卧，写归来倦怠恍惚。12. 钟鼓动：晨钟鼓声动，谓天将明。13. 梦相亲：只有梦中得以亲近。14. 每向梦中还说梦：明明已在梦中相见，却还在梦里说“这是梦吧”，极写痴迷，兼含人生如梦之叹。

清越的琴声又弹起那曲《凤求凰》，

京郊的大道上，我一次次盘马徘徊，勒着那匹意气飞扬的骏马。

她远山似的眉黛里，我认出了彼此心许的默契；

她车声如流水般远去，我只牵着自己的目光相送。

回到家里，和衣便拥进翠被。

醉中睡去，寒气袭来，恰恰城楼的钟鼓又敲响了。

这样的欢会，只许在梦里相亲相近；

可是每回在梦里见了她，我还要对她说：这莫不是梦？

此词调名《梦相亲·玉楼春》，“梦相亲”三字即全词题眼。贺铸以武弁出身而喜谈艺、求婚偶之曲，此篇写一段见而不得、唯有梦中相亲的苦恋，与《踏莎行·杨柳回塘》诸作同一机杼，而结句的痴语为词林所称。

上片纯用铺叙，四句四层，一气贯注。“清琴再鼓求凰弄”以司马相如琴挑文君开篇，“再鼓”二字说明此曲非一日之弹，求之非一日之心，含蓄点出一段倾慕已久却未必言明的情事。“紫陌屡盘骄马鞚”承之：京郊大道上屡屡盘马不前，“屡盘”见其徘徊之状——所谓路过，实是有意流连；“骄马”着一“骄”字，马犹昂然，人已痴然，物我对照含讽带惜。三四句是工整的对仗，也是全词最精彩的形象：“远山眉样认心期，流水车音牵目送。”远山眉典出卓文君“眉色如望远山”，与首句相如、文君故事暗暗钩连，用典成环；她眉眼稍动，他便能认出那一点两心相照的默契，可见凝望之久、相知之微。下句车声连绵如流水，“牵目送”三字尤奇——不是车牵人，是那车音牵着他的目光一路送出，写尽人去而目不能回的痴迷。琴曲《高山流水》本寓知音，车音曰“流水”，音书既绝，唯余车声，亦含有知音难再之意。

下片陡入深夜：“归来翠被和衣拥”，和衣而卧是不欲动、不忍想，亦见其倦极；“醉解寒生钟鼓动”，醉意稍解，寒气即生，恰逢晓钟催醒——这一夜竟无梦！四句逐层紧逼，逼出结拍反常合道的两行痴语：“此欢只许梦相亲，每向梦中还说梦。”白日无缘，全词的指望只剩下梦；而既已入梦相亲，梦中的他犹自疑真为幻，向梦中人再说一声“这是梦吧”。层层作茧，痴绝亦痛绝。以理推之不可解，以情会之则至真：爱到极处，连梦也怕它像梦。此词上片意态飞扬、下片声泪俱下，一扬一抑之间，正是贺铸词“儿女之情中见磊落奇气”的绝佳注脚。

贺铸(1052～1125) 北宋词人。字方回，号庆湖遗老。汉族，卫州（今河南卫辉）人。宋太祖贺皇后族孙，所娶亦宗室之女。自称远祖本居山阴，是唐贺知章后裔，以知章居庆湖（即镜湖），故自号庆湖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