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宋代

晚岁躬耕不怨贫。

只鸡斗酒聚比邻。

都无晋宋之间事,自是羲皇以上人。

千载后,百篇存。

更无一字不清真。

若教王谢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尘。

注释

1. 躬耕:亲自耕种。渊明晚年归隐躬耕,有《归园田居》诸诗。

2. 只鸡斗酒:一只鸡、一斗酒,指简单朴素的酒食,语本渊明《归去来兮辞》“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及《停云》诗序。

3. 比邻:近邻。

4. 晋宋之间事:指晋宋易代之际刘裕篡晋的纷乱污浊之事。渊明入宋后诗但书甲子,不书年号,示不臣于宋。

5. 羲皇以上人:伏羲氏以前的上古淳朴之人。渊明自称“羲皇上人”,谓其天真淳朴。

6. 清真:清新真率,兼指人品之淳真。

7. 王谢诸郎:王导、谢安两大家族的子弟,六朝门阀贵胄的代表。

8. 柴桑:今江西九江,渊明故里。陌上尘:田间道路上的尘土。

译文

晚年亲自耕作,从不抱怨贫穷。

用一只鸡、一斗酒,同邻居们欢聚。

胸中全无晋宋易代之间那些污浊之事,

自是伏羲氏以上那样淳朴的上古人。

千年之后,留下百来篇诗,

没有一个字不清新真率。

即使让王谢两家的贵公子们再生于世,

也抵不上柴桑陌路上的一粒尘土。

赏析

此词为稼轩读陶渊明诗(或题渊明图)而作,通篇推崇渊明人格,实以渊明自况,是辛词论人论世最见怀抱的一篇。起句“晚岁躬耕不怨贫”直叙渊明晚岁:亲自耕作而不怨贫穷,五个字画出一个安贫乐道的身影——躬耕不怨,非无怨之可怨,乃不屑怨也。“只鸡斗酒聚比邻”承之:《归去来兮辞》“携幼入室,有酒盈樽”,与邻里以只鸡斗酒相聚,朴野亲情,跃然纸上。“都无晋宋之间事,自是羲皇以上人”是全词论赞的核心:渊明心中,全无晋宋易代之际那些篡乱污浊之事(渊明入宋后但书甲子,不书年号),胸次直是羲皇以上(伏羲氏以前)的太古人——晋宋之际正是中国历史上政治最黑暗的时代之一,渊明之“无”,是把污浊从胸中彻底摒除;辛弃疾身处宋金对峙、和战纷争之世,说“都无”,正是自己求“无”而不得的向往。过片“千载后,百篇存。更无一字不清真”:千载之后,百来篇诗留存,无一字不清纯真率——清真二字是稼轩对渊明诗的最高评语,兼指人格与文格合一。“若教王谢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尘”收束尤峻:即使让王导谢安家族的那些贵公子在世,也抵不上柴桑(渊明所居)陌路上的一粒尘土——以门阀之贵校田舍之尘,翻尽世俗价值观,见出稼轩晚年对功名门第的彻底超越。全词以议论为词而情深味厚,四典皆熟典,组合成一篇渊明赞,亦一篇自我表白。

作者简介

辛弃疾(1140年5月28日-1207年10月3日),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中年后别号稼轩,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南宋官员、将领、文学家,豪放派词人,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辛弃疾出生时,中原已为金兵所占。21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一生力主抗金。曾上《美芹十论》与《九议》,条陈战守之策。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当时执政者的屈辱求和颇多谴责;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前人典故入词,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由于辛弃疾的抗金主张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后被弹劾落职,退隐江西带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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