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宋代

手种门前乌桕树,而今千尺苍苍。

田园只是旧耕桑。

杯盘风月夜,箫鼓子孙忙。

七十五年无事客,不妨两鬓如霜。

绿窗刬地调红妆。

更从今日醉,三万六千场。

注释

1. 乌桕(jiù):乌桕树,落叶乔木,常见于江南村舍田园。2. 苍苍:深青色,形容树木茂盛苍老。3. 耕桑:耕田植桑,代指农事。4. 箫鼓:箫与鼓,指节庆祭祀时的音乐。5. 无事客:没有职事的闲人,自称闲居无官职。6. 刬地(chǎn de):宋元口语,依然、一味、径自之意。7. 调红妆:与家中侍女歌姬调笑嬉戏,红妆代指女子。8. 三万六千场:人生百年约三万六千日,日日一醉即三万六千场,翻用李白《襄阳歌》“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9. 七十五年:自谓年届七十五岁,据此此词当作于辛弃疾晚年(约开禧年间)。

译文

门前那棵亲手栽下的乌桕树,如今已千尺之高、苍苍郁郁。

田园依旧还是从前耕田种桑的模样。

风月良夜,杯盘罗列;逢年过节,箫鼓声里子孙们奔忙。

做了七十五年无事的闲客,两鬓如霜又有何妨。

绿窗之下,依旧一味地与侍女们说笑调弄。

更从今日起一醉方休,人生百年,正好痛饮三万六千场。

赏析

此词写乡居田园的安适自足,通篇不作愁语,是稼轩晚年带湖、瓢泉闲居词中难得的旷达明朗之作。起拍“手种门前乌桕树,而今千尺苍苍”,从一棵亲手栽种的乌桕树写起:当年手植,如今已亭亭千尺、苍苍郁郁。以树之长成暗写岁月流转与人之久居,起手亲切而有味。“田园只是旧耕桑”,田园依旧还是耕田种桑的旧光景,一个“旧”字写出不曾改移的安稳。“杯盘风月夜,箫鼓子孙忙”对仗浑成:风月良夜,杯盘罗列;逢年遇节,箫鼓喧闹,子孙奔忙于祭祀喜庆之间。上片由树及田、由夜饮及节庆,勾勒出一幅自给自足的农家乐图景,全无官场气息。下片直抒怀抱:“七十五年无事客,不妨两鬓如霜”,自称七十五岁的“无事客”——无官无职、无是无非,两鬓如霜又有何妨。“无事”二字下得极有分寸,既是自嘲蹭蹬无成,亦是自许超然无累,稼轩一生志在恢复而投闲置散,此处反以“无事”为得,正见其晚年与世委蛇的豁达。“绿窗刬地调红妆”写家中闲趣:绿窗之下,兀自全无顾忌(“刬地”即依旧、一味之意)地与歌儿侍女说笑调弄,老而不失天趣。结拍“更从今日醉,三万六千场”翻用李白“会须一饮三百杯”及“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意:从今日起,人若百年,一日一醉,恰好三万六千场。以数字收束,斩截豪迈,把上文的安闲一变而为尽兴,虽是旷语,亦隐含“人生百年、及时行乐”背后一丝淡淡的苍凉。全词语言平易近白话,情致真率,与其豪放词之悲慨、婉约词之幽怨相比,别见一种冲淡平和之境。

作者简介

辛弃疾(1140年5月28日-1207年10月3日),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中年后别号稼轩,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南宋官员、将领、文学家,豪放派词人,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辛弃疾出生时,中原已为金兵所占。21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一生力主抗金。曾上《美芹十论》与《九议》,条陈战守之策。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当时执政者的屈辱求和颇多谴责;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前人典故入词,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由于辛弃疾的抗金主张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后被弹劾落职,退隐江西带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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