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

1. 山迷水癖：对山水的迷恋成了癖好，癖（pǐ），积久成习的嗜好。2. 书恼诗痴：被书所烦扰、为诗而痴迷。3. 那里：哪里、何须，宋人口语。4. 他：此处泛指旁人。5. 犹未：还不够、尚且不如。6. 眼甜：口语，指看什么都很贪恋、悦目。7. 口苦：指吟诗苦吟、议论苦涩辛苦。8. 心是身非：心中自以为是（心安理得），而外在行迹（身之所处）却像是不对，指内心与处境的矛盾。9. 则甚：做什么、为何，宋元口语。10. 破他疑：破除他人的疑惑。11. 今人：与“古人”相对，指当今之人，此处兼含“眼前生活”之意。

天天为山水所迷，成了山水癖；年年被书所恼，为诗而痴。

细细想来，这份痴癖哪里需要旁人知晓。

试着与古人相比，自己还差得远呢。

常常是眼睛贪看甜头，口里却尝尽苦味；心里自以为是，身子却仿佛不对。

既然如此，又何必去费力破除别人的疑惑呢。

只要学学今人，也就足够了。

此词为韩淲自嘲遣兴之作，全以口语、议论入词，近乎俳谐体，却于游戏笔墨中见其田园书斋生活的真味与自省精神，是南渡后士大夫“以词为文”的典型小品。

起二句“日日山迷水癖，年年书恼诗痴”对仗工稳而语意回环：日日沉酣山水，成了“水癖”“山迷”；年年为书所困、为诗所痴，痴到被书恼、被诗缠。“癖”“痴”二字自画其像，世人视之为病，词人却坦然认领，起笔即有幽默感。“寻思那里要他知”承上作结：细想来这份痴癖哪里需要旁人知道、需要他人理解呢？——自得自足，不假外求。“试比古人犹未”又折一层：试着与古人相比，还差得远呢，谦抑中仍带自负，自嘲其学未至而兴已酣。

下片愈出愈奇。“往往眼甜口苦，常常心是身非”是全词最警策的对句：“眼甜”谓看山看水看书画之眼甜（贪看悦目之物），而“口苦”谓吟咏推敲、议论放言之苦涩；“心是身非”谓心之所安与身之所处常相乖违，明明是心的选择，身体却在尘网中是非颠倒。此二句以俚俗字面写士人普遍的内在分裂，寓庄于谐，深得打油体之趣而理致不浅。“如何则甚破他疑”意为：既然如此，又何必费力去破除别人的疑惑？世人之疑，由他去疑。“只学今人足矣”结句反用尚友古人之意，干脆宣布只学今人——学眼前之人、过眼前的生活，把上片“试比古人犹未”轻轻一笔勾销，通篇在“古人—今人”“知—不知”“是—非”几组对照中翻弄，最终落在自适自足的当下。其风调近于辛派后学游戏斡旋之作，而平淡中自见性情。

韩淲（1159—1224），字仲止，号涧泉，南宋诗人、词人。其作品多写山水田园、日常交游和闲适情怀，风格清淡自然，著有《涧泉集》，在南宋江湖诗派中占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