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

1. 短棹：小桨（zhào），代指小舟，“声短棹”谓短桨欸乃之声。

2. 清狂：放逸不羁而出于清雅之情，犹言雅人的疏狂。

3. 平芜：杂草繁茂的原野。

4. 黄梁：即黄粱，用卢生邯郸道上一枕入梦、享尽荣华而炊黄粱未熟之典（liáng），喻富贵欢游皆梦幻。

5. 三高：指吴地三高士——范蠡、张翰、陆龟蒙，皆弃官隐居江湖，后世立祠并祀。

6. 诗囊：贮放诗稿的袋子，用李贺锦囊事。

7. 洞庭：洞庭湖（一说太湖之洞庭山），与下“潇湘”皆湖湘水乡之景。

8. 潇湘：潇水、湘水，泛指湖南水泽之地，旧为迁客骚人寄慨之所。

短桨欸乃作声，柳色垂下长条，没有花开，却只觉风里带着清香。

万般景致天造地设，纵放我这清雅的疏狂之兴。

白鸥比我还要悠闲，趁着平坦的草野，飞过斜阳。

重重叹息，却怎知这一切，不也是一场黄粱梦？

自从三高士之风不再，诗囊酒具，也随之一千古凄凉。

近日的烟波之上，乐事都随着渔人奔忙而去。

山影横在洞庭的夜月里，像是潇湘，又不似潇湘。

归去不得，细数平生清游，大多在这水乡。

此词写泛舟洞庭潇湘之间的清游与感慨，由纵兴而入悲凉，是张炎纪游词中的代表笔法。起句“声短棹，柳色长条”，短棹之声、长条之柳，一短一长，声色对举，起笔即有节奏之美；“无花但觉风香”，没有花开却觉风里有香，此香非花，是水气柳烟蒲荷之气，虚处传神，见游兴之浓。“万境天开，逸兴纵我清狂”，湖天万境如天造地设，任我纵放清狂之兴——“清狂”是雅人之狂，非俗世疏狂，与上句“无花有香”同一空灵。“白鸥更闲似我，趁平芜、飞过斜阳”，本说我闲，偏说鸥更闲似我，闲逸更进一层；趁平芜飞过斜阳，画面极静而有动，斜阳暮色已暗伏下片的苍凉。“重叹息，却如何不，梦里黄梁”，陡然一折：如此清游，何尝不是黄粱一梦？逸兴与梦醒之痛并置，正见遗民以山水麻醉而不能真忘故国的隐痛。下片“一自三高非旧，把诗囊酒具，千古凄凉”，三高指吴中三高士——范蠡、张翰、陆龟蒙，皆功成身退、隐于江湖者；自三高之风不再，诗囊酒具也随之千古凄凉，由一己之感扩为千古之慨。“近日烟波，乐事尽逐渔忙”，如今烟波之上，乐事都逐着渔人奔忙，无人再解风雅，语中含世变之痛。“山横洞庭夜月，似潇湘、不似潇湘”，夜月横山，景似潇湘而又不似——山水如旧而人事已非，八字之中有无穷今昔之辨，是全词最耐咀嚼处。结拍“归未得，数清游、多在水乡”，欲归不得，盘点平生清游，多在水乡——以自解语收束，闲适其表，沉痛其里。

张炎（1248年－1320年），字叔夏，号玉田，晚年号乐笑翁。祖籍陕西凤翔。六世祖张俊，宋朝著名将领。父张枢，“西湖吟社”重要成员，妙解音律，与著名词人周密相交。张炎是勋贵之后，前半生居于临安，生活优裕，而宋亡以后则家道中落，晚年漂泊落拓。著有《山中白云词》，存词302首。张炎另一重要的贡献在于创作了中国最早的词论专著《词源》，总结整理了宋末雅词一派的主要艺术思想与成就，其中以“清空”，“骚雅”为主要主张。